清晨,天刚亮透,我和老妈、老妹便整装出发,准备回一趟老家。昨夜一场大雨酣畅淋漓地落下,像是把天地都洗过一遍,今早空气里浮动着清冽的凉意,不燥不闷,舒服得让人想深呼吸。
老妈先去超市买了一大袋东西,说是带回给三叔三婶。我们仨挤上小电驴,沿着蜿蜒的乡村小路缓缓前行。雨后的路面还泛着微微的水光,两旁的山坡被绿色铺满——那是深浅不一的、铺天盖地的绿,像被谁打翻了调色盘。草木的清香裹着泥土的潮气,混着野花、青草和不知名叶子的气味,一阵一阵扑进鼻腔。那是夏天独有的味道,蓬勃、鲜活,满世界都在疯长,连呼吸都变得有力气。

进了村子,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一块块水田整齐铺开,稻禾正当时,那绿浓郁得几乎要滴下来,亮晶晶的,像刚涂过一层蜜蜡。我忍不住跟老妹说:“你看,像不像一块块巨大的抹茶蛋糕?”她白了我一眼,却也没忍住笑。

老妈在一处小土坡前停下车,仰头朝坡上张望。她指着那片杂草丛说:“那儿有阴行草,今年长得真好。”阴行草,从小喝到大的草药,清热利湿,夏天泡水最解腻。我和老妹对视一眼,小学时的记忆忽然就涌上来了——那时候每到这个季节,周五放学后,我们俩就背着书包去田埂边、坡地上扯这种草,回家洗净晾干,泡进白开水里,水便染上一层淡淡的茶色,入口微涩,回甘却悠长。那缕草药香,算是我们童年夏天最忠诚的陪伴了。
到了三叔三婶家,放下东西,我便按捺不住地提议:“去河里摸螺蛳吧!”三叔听了直摆手:“前天上游关闸,水浅得很,好多人刚摸过一轮,估计没剩多少了。”可我兴致正浓,哪肯罢休。于是仨人又兴冲冲地往河边走。
沿着石阶下到水里,河水果然不深,但比往常浑浊了些——大概是昨夜大雨把泥沙都搅了起来。我们循着以前摸过螺蛳的老位置,弯腰摸索,指尖触到的全是碎石和空壳,半个活螺也没见着。老妹不甘心,往上游走了几步,我紧跟过去,正低头盯着水面,脚下一块青苔石滑得厉害,身子一晃,整个人往后一仰,“啪”地坐进水里。好在手撑得快,没磕着,但裤子瞬间湿透,泥水印子狼狈地贴在腿上。
老妈和老妹愣了一秒,随即笑弯了腰:“螺蛳没摸着,倒把自己摔成泥人了!”我也跟着笑,拍拍手上的沙,站起来甩了甩裤腿。虽然空手而归,但心里一点也不失落——水凉凉的,笑声热热的,这比摸到一筐螺蛳还值得。
回村的路上,几个五六岁的小孩儿正蹲在路边,拿着塑料小车玩“赛车”游戏,嘴里“嗡嗡”地配着音,神情比真正的赛车手还专注。我忍不住停下看了一会儿,仿佛看见小时候的自己,也是这样在土路上疯跑,天黑了也不知道回家。只是如今,那些孩子我一个也不认得了,他们也不认得我——村子的时光就是这样,一代人跑着跑着就长大了,另一代人又接着跑起来。
今天什么也没带回来,却带回了一身草木香、一裤子泥点子,还有满心的清凉与踏实。这样的夏天,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