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书法走向绘画,为什么有的人走通了,有的人仍在门口?——关于陈振濂绘画展的一点思考

文 / 江南大学 范丽茵

这段时间,围绕陈振濂先生绘画展的争议,已经不仅仅是“热闹”了,而几乎形成了一种集体围观。有人批评作品,有人质疑展览规格,有人把矛头对准身份,有人则试图从“书画同源”中为其辩护。表面上看,大家谈的是绘画,实际上谈的却远不止绘画。真正刺痛评论界的,并不是一个书法家去画画这件事本身,而是:为什么一个长期处于书法学术中心的人,一进入绘画场域,就仿佛理所当然地要以高规格方式出现?

问题恰恰出在这里。

如果只是一个普通书法人在工作室里摸索新的图像语言,外界大概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艺术史上,跨界实验多得很,失败也并不丢人。真正引发反弹的,是当这种尚处于试验阶段的语言,被直接推到一个需要“完成度”来接受检验的公开展览场域中时,它所暴露出来的落差。

很多人现在都在问:陈振濂先生的画到底行不行?

但我觉得,更应该问的是:他到底是在认真建立一种新的绘画语言,还是只是把书法结构延长进了画面?

这不是一个细枝末节的问题,而是这场争议的核心。

从目前可见的作品和讨论来看,陈振濂先生的路径非常清楚:以书法结构为基础,强化线性、构成、笔势和书写痕迹,让书法中的秩序感和平面节奏进入绘画场域。这条路本身并没有错,甚至可以说,在国际现代艺术史中,它完全有前例可循。日本有“书象派”,西方有抽象表现主义中的书写性结构,韩国也有从文字和书法出发的现代视觉实验。也就是说,从书法走向绘画,不是伪命题,反而是一条被证明过可能成立的路径。

但问题在于,方向成立,不等于作品已经成立;方法有前例,不等于语言已被完成。

陈振濂先生目前最明显的问题,不是“书法味太重”,而是绘画逻辑还没有真正长出来。他的作品里当然有线条,有气息,有构成感,也有长期书法训练所带来的内在秩序,但这些东西是否已经转化成绘画自身的空间关系、图像组织和视觉生成?坦率说,至少从这次展览引发的普遍反应来看,很多人并没有被说服。

这就是为什么不少评论会说,那些作品“更像放大的书法结构”。这句话之所以刺耳,是因为它恰好点中了问题。不是说书法结构不能成为绘画资源,而是说:如果它仍然只是书法结构,那它就还停留在书法内部;只有当它真正转化为绘画关系时,它才算走进了绘画。

而这,正是“在门口”和“走进去”之间的差别。

也正因为如此,把陈振濂先生与北京的另一位艺术家易茗放在一起比较,才会显得特别有意思。两个人看似都在做“由书法进入绘画”的工作,但实际上,他们做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

陈振濂先生更像是在把自己深厚的书法经验向外延伸。他带着书法家的结构意识、笔法经验和学术积累进入绘画,所以他的作品天然保留浓重的书法母体。这种方式的问题是,它很容易停留在“书法性很强”的阶段,却未必能够自动跨入“绘画语言已经成立”的阶段。书法经验在这里既是资源,也可能成为边界。

而易茗的做法,从一开始就不是“把书法拿来画”,而是处理一个更明确的问题:如何把书写的精神、结构与节奏,转译为当代视觉系统中的空间语言。

请注意,差别就在“转译”二字。

前者仍以书法为中心,后者则以视觉语言的重建为中心。前者是延长,后者是转换。前者容易让人看到“笔墨痕迹”,后者则更容易让人看到“新语言的生成”。这也是为什么易茗会被认为走通了,而陈振濂先生则让人感觉仍在门口徘徊。

所以,这场争议说到底,不是“谁更有资格画”,而是“谁真正解决了书法进入绘画之后的语言问题”。

很多人为陈振濂先生辩护时,会搬出“书画同源”四个字。可问题是,今天还靠这四个字来解决书法与绘画之间的现实问题,已经不够了。书画同源是传统文人世界中的文化记忆,不是今天艺术系统中的自动通行证。现代以来,书法和绘画早已进入不同的学科结构、展览机制和评价标准之中。你从书法跨到绘画,不会因为传统上它们曾经同源,就自然被当作成熟的画家来接受。你必须拿出真正属于绘画场域的语言说服力。

这恰恰是陈振濂先生目前最尴尬的地方:他拥有足够强大的书法身份,却未必已经建立起同样有说服力的绘画身份。

而一旦身份大于语言,问题就会迅速变得复杂。外界不会只看作品,还会看资源、看展览规格、看学术地位、看他是否借助旧有权威快速进入新的场域。于是,一场本该围绕“语言是否成熟”的讨论,很快变成了一场围绕“身份是否越界”的情绪释放。

说得更直接一点,很多人并不只是对作品不满意,而是对一种隐隐约约的“体制惯性”感到不适:为什么一个本应处在试验阶段的实践,可以如此高调地登场?为什么别人需要长期边缘摸索的过程,有些人却似乎可以凭借原有位置跳过?

这也解释了为何舆论会如此尖锐。因为大家看到的,不只是作品还不够成熟,还看到了一种“未完成之物被当成完成之作”的结构性错位。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陈振濂先生不能继续往前走。恰恰相反,我认为这场争议真正有价值的地方在于,它逼迫问题提前暴露出来:从书法走向绘画,到底不是靠资历走,不是靠名望走,而是靠语言走。谁能把书写真正转化为视觉,谁才能被历史留下。谁只是把书法扩大、移位、平面化,却没有让绘画内部逻辑真正生长出来,谁就难免停在门口。

所以,如果一定要回答那个最敏感的问题——陈振濂先生和易茗之间的方法差距,究竟来自哪里?我想,答案既不是简单的修养差异,也不是空泛的“创新精神”高低,而是更具体、更残酷的一点:易茗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解决什么问题,也在持续为这个问题建立技术路径和语言目标;而陈振濂先生目前呈现出来的绘画实践,至少还没有让公众充分看到这种清晰、持续且自洽的路径。

这不是说陈振濂先生“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是说,他现在做的事情,还没有清楚到足以压住质疑;还没有成熟到足以承受如此高规格的检验;还没有完成从书法逻辑到绘画逻辑的真正跃迁。

门已经看见了,但门槛还在。

而这也许正是这场风波最值得保留的部分。它迫使所有后来者明白:从书法走向绘画,真正困难的,从来不是敢不敢迈步,而是迈出去之后,你到底有没有新的语言可以站住。

热闹终究会过去,争论也会降温。最后留下来的,不会是谁的头衔,不会是谁的声势,更不会是谁一时占了上风。真正会被记住的,永远只有一个问题:你有没有把书写,变成一种真正成立的绘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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