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和骆驼


“哎哎哎,你听说了么,就是之前不爱老实待在圈子里的那个兄弟……前一段时间在外面瞎溜达,被一堆人追到了土胚房的房顶上,脚一滑,从上面掉了下去,然后就摔死了。”

“天呐,真惨,虽然我们最后都要上餐桌,但是人家至少还在外面逍遥过。”

“切,外面有啥好的,这里能白吃白喝,外面自己找不到吃的就得饿肚子,而且迟早都要被抓回来。”

“你就是怂,人家胆子大,去外面见了世面……要是我有机会,我也要去外面闯闯,就算结果再差,也总比被关在这呆一辈子或被屠宰强!”

“那你去呗,出去看看你自己能混得好到哪去,谁能躲得过——不是被杀,就是被吃。这就叫宿命,懂不懂?”

当铁门“嘎吱”一声被后打开,饲养员搬着一大袋饲料进来,然后依次倾倒在食槽里。

我们停下争吵,一齐涌向那些飘香四溢的粮食。

这哥们真厉害,我想。他能跑到那么多我从来没去过的地方,见不同的事物,看不同的风景,体验有趣的冒险……我要是他的话就好了,不,我为什么不能和他一样逃出去,把外面的世界看个痛快?我从现在就可以开始谋划如何逃跑,一旦有机会,就立刻从这猪圈里跑出去。

吃饱睡足后他们又开始谈论起这件事,我还是一如既往地坚持要逃出去的观点,和他们争论不休;有些觉得我顽执不化,甚至把我拱到墙角,顶了起来——我迫不得已攀附在那墙角的边缘,扭头发现了大门的位置。如果我个头能再大些,直立起来的高度就可以正好超过这面围墙。

历经此次的顶撞,使我看到了猪圈内部的全貌。假如我能像猫狗一样飞身一跃,再朝右前方跑个十来步,应该就可以顺利到达大门的位置。

说实话,在他们没讲那个兄弟的英勇事迹之前,我觉得呆在这就是虚度光阴。肥的流油的那几位被拖出去后,很大概率是坐上了卡车,前往屠宰场。这种事在这里已经成为我们的共识——我们每个都会迎来那一刻,只是时候还未到罢了。

他们饭后仍然回味无穷的咂嘴;睡觉时如雷鸣般的动作和声音让我感觉到厌烦,我做得相对比他们要干脆一些——我尽可能地制止自己不做这样的行为,因为我认为咂嘴和呼噜都会消耗我的精力。当有了逃跑的打算后我便更加注意保留体力,全神贯注地观察各种情况,绝不想因疏忽而错过任何逃跑的良机。

我听到的传言,一部分来自于门口那条大黄狗或是落在圈子附近聊天的麻雀,另外一部分主要是从同伴和饲养员说的话中得知。

正值入冬时,为了防寒,饲养员来给我们铺茅草。他先用车把茅草运到离猪圈几米远的一个棚子下面。因为刚好到了中午的饭点,下车后他并没有把车上的茅草卸下来,而是直接走向仓库拿饲料,计划把我们的食槽填满后,就去吃他的午饭。因为他给我们倒饲料时,那肚子饿得咕咕叫个不停,一倒完饲料就匆匆赶去吃饭,以至连猪圈的门都忘记关。

一堆同伴和平时一样又为哄抢食物而在食槽前挤成了一锅粥。我后移了两步,朝前奋力跳跃,趴到他们的背上,扒着墙面立起来,紧接着借助同伴的身体向墙外沿使劲翻了数十次,最后终于成功翻跃,可惜未能完美着陆,一落地就摔了个底朝天。

我麻溜地窜到了门口,环顾四周,发现饲养员和看门的大黄狗都不在附近;我走了出去,又回头望了一眼,然后便启程前往前方不远处的那片丘陵。冬天的树都是光秃秃的,只有一些纵横交错的枝干,枯枝搭建的鸟巢在上面显露无疑。我穿过的那片灰蒙蒙的苍穹笼罩下的树林,它悄声无息地把我离去的身影掩藏。越过这座平坦的丘陵,我找到了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我停下脚步,尝了尝溪水的味道——这是我初次品尝溪水的清甜。这么做不仅使我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顺便也达到了解渴的目的。

丘陵在天边勾勒出柔和的曲线,绵延到一个目光难以企及的地方。我顺着田间细碎的小道走下去,继续着此番意义独特的旅行。穿过稻田,我弄懂原来粮食是从地里扎根成长,野花香气可以唤来蝴蝶和蜜蜂,有水的地方往往都有鱼虾。偶尔看到几只野鸡、老鼠和兔子从我面前或是身旁一闪而过。当时我正想向他们打个招呼,但看到他们为生存而东奔西走的身影,便选择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们从我眼前消失。这一天是何其短暂,我还没有找到一个像样的住处,天色就已近黄昏;虽然太阳还没从晚霞那讨回它借出的光,但是月亮已经在半空中露出若隐若现的面孔,好似收藏它背后那轮天蓝的画框。

半夜,我被空谷传来幽幽的狼嚎惊醒,加上这冬夜的寒冷,我连连打着寒战和喷嚏。狼群叫声迭起,我抑制不住自己的恐惧,全身上下的肌肉紧绷,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我怕死么,反正无论如何我都是会死掉的;我怕被狼群发现然后啃食掉么,那相比上人们的餐桌,只不过少了被屠宰这一步。想到这儿,我出乎意料地放平了心态。但是我没有再躺下休息,而是趁着破晓启程,脚踏沐浴露水的田野,朝太阳升起的东方进发。

这样的行程持续了很久,我在一个长相很不自然的山头眺望,看到一丛丛水泥和钢筋组成的楼房,有些是建好的,还有些正在修;也看到了四通八达的公路、铁路,上面的车子有序地运行着;一根根拔地而起的电线杆、电塔,它们之间连结着的那一条条线好似我身上布满的神经。我把嘴上叼着的少许粮草放到地上,静静地卧下去,边吃边观察着眼前的一切。过了几天,我就已经不耐烦——在这里生活的人和机械化的工厂一样没日没夜的工作,无聊至极。他们真的不懂生活么,把自己束缚在这个鬼地方,还觉得理所应当。走了,走了,这边没有我喜欢的东西或风景,我觉得我现在拥有的自由和洒脱,就是一种令他们奢求得到的无价之宝。但在城市的喧嚣里,某种无形的东西抑制住了这样的一种态度,也不能说强迫,或许他们本来就知道这些事情,但还是选择把自己留下。

路途中经过的一幕幕,我逐渐挑选出我最爱的风景,这种风景的特点是要有山有水,有树有花,有田野和动物等等,这些缺一不可,而偏偏却有许多风景就是因为缺少一些条件而让我留下遗憾。

我走到湖泊的附近,望着里边的鱼群,他们其中有些看见了我,于是朝我慢悠悠地游过来,感觉有气无力的。

“你们生病了么,怎么看起来个个无精打采的?”我问道。

“这水里既有充足的食物,也没有什么天敌……随便游就好,不是没精神,是不需要。”湖水里的鱼群反驳我说。

在中游,流量很大的江边,我再次看到了零散的鱼群——水中的他们像对抗湍流的勇士,也像顺流而下的小船。我目睹了他们的生活——和激流战斗,掠夺转瞬即逝的养料。他们看上去十分勇猛,这样激烈的环境根本没给他们任何能够闲暇下来的机会;倘若他们之中有的偷懒,就立刻会被水流任意摆布,从此颠沛流离,但对他们而言,脱离群体后独自生活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嘿,你在岸边做什么?”他们一边在河里游,一边插嘴说。

“我在看你们游泳,这样激烈地和浪潮斗智斗勇,像极了一场实时的比赛。”我顺着我的观点回应道。

“哈哈,那老兄,你觉得我们谁能顺利到达上游,率先成功过上惬意悠哉的生活?”他们争相地对我问道。

“我不知道……至少你们现在精神可嘉,我也受到了鼓舞。”我不清楚该怎么完美地回答他们这个问题,但是他们这样对待困难和环境的态度确实值得肯定。

“为什么不去下游试试,我听说从那里可以进入广阔的海洋……那地方可比上游大的多,有吃不完的食物,还有些奇妙的事物……”我突然联想到大海,然后反问道。

“我们当然听说过,曾经有同伴就想去大海里看看,但是他去到那儿就再没回来……后来,他的家人去下游附近找他,到入海口时感觉不对劲,因为尝到了海水的味道——咸到苦涩,我们难以吸收那海里的盐分,到那生活就是自寻短见。”鱼群十分哀婉地回应我说。

海里不是有各种各样的鱼类么,那他们是怎么待在那种环境里的?假如那边的环境和条件恶劣的话,他们岂不是活的更为艰苦么?我这么想着,期待自己有朝一日能到海边看看,说不定能帮我弄明白那里的鱼怎么游,海水适不适合鱼的生存,适合在海里生存的鱼和我先前见到的有什么不同等一系列问题。

天空下起雪,让大地披上了银装。那层雪在我背上很不安分,它随着我的体温慢慢消融,有些渗透到我的毛发里,让我感受到这冬天刺骨的寒意。我在一座村庄落脚,这里的家家户户都隔着一定距离,看上去一点都不拥挤。我悄悄躲到一家村民篱笆旁边的棚子里,靠在一根根高高垒砌的粗树干后面疲惫地睡着。

在第二天的早上,雪停了。我听到了一个放羊少年的牧歌,声音宛转悠扬,把我从睡梦中唤醒。他的声音洪亮高昂,口中唱出的这首牧歌听上去曲调相对简易,而歌词却写的有些悲凉。我不禁好奇他的样子,这个牧童可能是因为在放羊时,常把这曲子挂在嘴边,似乎想用这响亮的声音去掩饰自己的情感。我多想去告诉他,他的歌唱得非常动听,如果再带上一些感情就是一场完美的演唱。于是我离开棚子,寻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刚下的这场雪,还没有消融。我在山头看到他还在放声地歌唱——他有着偏红棕色的皮肤,如一棵树苗般瘦小的身体,架起一件成年人穿的羊皮袄子,裁剪过一节的棉裤上有多处缝缝补补的痕迹。他唱歌时牙齿几乎全都露了出来,在云掩盖着的太阳散发出的微光照耀下,那两排整齐的牙齿如同地上的雪或是羊羔的新毛一样洁白无瑕。

可以说是被他的声音深深吸引,我不由自主地朝他靠近。

在听到身后有动静时他机灵地扭头一看,我完全暴露在他的视线,旁边没有任何石头或者树可以给我作掩护,而我在意识里,我似乎也不需要把自己藏起来。他看到了我,感觉有些不可思议。我一愣,站在那盯着他,活像个稻草人似的。他朝我走过来,一蹦一跳地像头小鹿,我能感觉到他很高兴,所以我没必要进行防备或躲藏。

“好圆,好亮的一双眼睛……你怎么会到这儿来呢?真奇怪……”牧童对我说道,但把疑问留给了自己。

我的那双眼,大概是借了冬日太阳的强光,就在他向我走来时,太阳把面前的云全都驱散,华丽地从云里挤出身子,朝大地亮了亮了相。

在牧童的眼里,我把一种莫名的炙热呈现在眼神中,如同一双点燃的火炬。

“时间不早了,该回家做饭了。对了,你有自己的主人么?”牧童突然想到了这个问题问我说。

我还是盯着他,跟在他的身边走着。他帮我朝附近喊了一会儿,又在其他地方喊,但看到并没有人出来把我认领,于是说:“要不,你就跟我回家吧!”

他待我很好,我们每天一起吃饭,去山野游逛,听他唱那些优美的歌谣。我就这样在他的照顾下呆了一个月。下一个月的月初,屋外有个中年人叫他,在简单问候了几句话后递给他一个信封。我听到他们聊天时说的话,内容大概是说那信封是他父母给他寄来的生活费,叫他别乱花,里面还有给他的信——我们的工作调到了西北的大漠,这里有家乡看不到的独特风景——金灿灿的沙漠、珍贵的绿洲……还有一种被人们称为“沙漠之舟”的动物,明儿知道它是什么吗?

看完了信,他带着对父母的想念,闭上眼就不禁想象出和父母团聚的样子,稚嫩的脸上写满了欣喜,而那对眼角却早已布满了闪烁的泪光。


骆驼

听气象站的报道,今天又是个大风天气,滚滚黄沙平地起,吹得人们很难在沙漠中睁开眼睛。当然,相比起他们,我是个例外。宽厚的睫毛是他们没有的,能帮我抵挡眼前的风沙。在沙尘暴来临时,我曲腿平卧即可处之泰然。

“你们是计划去巡逻么?都啥年代了,还用骆驼……开上个吉普车多方便。”一个青年小伙和我身旁这对夫妇说道。

“平时用骆驼就好,有什么急事自然会开车的。”男人成熟的脸上带着淳朴,微笑着回应说。

我被他们的手牵着,站在一旁。这个男人的身高大概和我头部靠下的位置持平,但比我驼峰要低许多。每次当他要骑到我背上之前,都要先扶着妻子稳稳地坐到我另外那个兄弟的背上,只有这样做他才放心妻子的安全。

他们巡逻的地方要经过一片绿洲,那是我最爱去的乐园——因为看腻了那一片片黄沙,不论是艳阳照耀下的或皎月涂鸦的,还是被风塑造成不同造型的或是布满白雪的,我都见过。可以说我算得上个对沙丘各式各样的景观颇为熟知的学者,虽然我能在这样恶劣的环境里生存,但不算是个沙漠爱好者。我把绿洲看作是一个希望的起点,从中我能获得充足的补给,看看不一样的景色顺便减轻眼睛的疲乏。绿洲拥有更多的生机和活力,像是个孕育生命的圣地,美丽而神圣。我看不到人们口中崇拜的神仙,也没有亲眼见到过上帝出现,听人们的祈祷去安排事情。所以我并不相信那些信仰和崇拜,在我的经验里与其求这干旱的天空下场甘霖远不如自己动身去寻找绿洲的位置。

这茫茫的黄沙中,除了绿洲,剩下也不只是一片荒芜。我听他们的些人说,等到放假的时候,一定要去看看繁密茂盛的薰衣草,欣赏那绿得让人心醉的草原。听他们说得那么真实,让我也产生很多美好的向往。但是,我感觉那里对我而言却有些遥不可及——前往那里的人们,乘坐的是铁轨上飞奔的列车,那个铁皮制成的家伙比我最快的速度都要快很多,我见它从那边跑来时,一不留神就看到它消失在了天边。

又是一年旅行的旺季,我们这里迎来了许多形形色色的旅客,他们其中很多人可能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骆驼,他们会迫不及待地用手摸我们的毛,站到我们的旁边拍照,或是骑在我们背上,我们会识趣地驮着他们四处逛逛。这些我都习以为常,但是那游客中的有些人却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骆驼好高呀,有好厚的皮毛,长脖子……有两个高耸的驼峰,两对分叉的蹄子,还有个和猪一样肥肥的大肚子……”一个孩子见到我们后这样描述到。

“猪?猪也是一种和我们长相差不多的动物么?”

“他拿猪的特征来和我们做比较,那应该和我们有什么相似之处吧。”

“你见过猪长啥样么?”

“我没有……”

“我也没有。”

“咱从小到大走过了那么宽广的大漠,也从来没见过猪长啥样。”

我和我的朋友们互相询问,发现我们谁都没见过猪,因此对猪充满了好奇。

“送战友踏征程,任重道远多艰辛,洒下一路驼铃声。山迭嶂水纵横,顶风逆水雄心在,不负人民养育情。战友啊战友,亲爱的弟兄。待到春风传佳讯,我们再相逢……”一个男人唱着唱着,肃穆沧桑的那张脸上在某一刻顿时就挂满了热泪。我听不懂歌词的内容,只觉得那悠扬的曲调非常动听,不禁伴随着他的歌摇动了几下脑袋,我脖子上挂着铃铛跟着也响起来——算是我对他的一种欣赏和回应,感谢他用他嘹亮的歌喉把这天籁送到我的耳畔。

还有一个特别的摄影师,他和其他拍照摄影的人有所不同。他挑选各种方位、角度、时间把我们拍了个遍,他给周围其他的摄影爱好者们一同分享了他拍摄的成果,还不忘把拍好的照片给我们展示——我定睛一看,他拍的的确很漂亮,他把我们在夕阳下沿着沙丘阴面和阳面的那条中线昂首阔步行进的样子定格在这张图像中,如同一个个驻守边塞的士兵,目光坚定的看着前方的大漠和天际。他们口中夸赞这是多么静谧美好,多么有意境。从他们的三言两语中,我似乎懂得了一些人关于审美的看法和观点;我想他们认为的美不一定是晦涩深奥的,而是我们这些骆驼也能看懂的美——就是一种简单而朴素的美。

“什么,你看到了悬挂在天上的城市?”

“你没见过么?有什么可稀奇的,我之前也见过。”

“那个好像是叫……海市蜃楼吧。”

“对,我们能看到它,却无论如何也碰不到摸不着。”

“那是因为你出现幻觉了吧?”

“切,我出现幻觉?那他们都出现幻觉了么?”

“你们有谁去那里面游览过么?”

“没有,我曾尝试着接近它,但是它好像始终和我保持着距离……”

“它应该是个可望而不可即的地方……”

我的同伴们正在谈论有关海市蜃楼的话题,在他们之中的一些的确亲眼看到了海市蜃楼的样貌,但从来没有谁能进入其中一探究竟。他们对海市蜃楼的描绘五花八门,各具特色——有金光璀璨的皇城宫殿、有花团锦簇的公园别墅、有茫茫海洋上的岛屿、有四通八达的城市等等。我从来没见过海市蜃楼的模样,他们一个个说得天花乱坠,还互相反驳,说自己看到的那个才是真正的海市蜃楼。我在一旁半信半疑的听着他们叙述,心中对海市蜃楼的向往也油然而生。他们曾说,若能踏入那片领土的话,他们有的说想去里面冒险,有的想去找好吃的、好玩的,有的想寻找和发现新的事物……而我在想,如果我去到那里,我会结交一些新朋友,和他们好好聊聊我们自己的故事;我会仔细听他或她的娓娓而谈,他们会耐心听我说长道短,我们彼此能够相互了解;这番交谈中应该只留有热情、欢乐和亲切,不会出现任何的冷漠、黯然与隔阂,于是这样我就能融入他们,他们也会记住我。我会舍不得离开,他们也自然懂得我的不舍,我们彼此把对方当作不舍的原因,活像一群久别重逢的故人。

戈壁滩会饥渴地掠夺空气中的水汽,人们往往会把揣在身上的水源紧紧锁在皮囊做的壶子内,也可能是酒,在他们口渴时打开盖子的时候,我立刻就闻到了不同的气味。男人在我背上坐着,酒流过他干燥的嘴唇,在口腔还没感受到那股独特的醇香,酒水却已然下落到了嗓眼。他叹了口气,紧接着用鼻子又贪婪地把气吸入肺里,脸上呈现出一副回味无穷样子,但他在这之后就合上了盖子,没有再喝第二口。他的妻子在一旁抱怨,说他出门不带水,喝酒解不了渴,却隔一会就来一口解馋。我听着他们打情骂俏,慢悠悠地向前走着,脖子上的铃铛也随之摇曳不慌不忙地鸣奏,声音随着大漠上的时间悄声无息的溜走,然后又开始了下一段鸣奏。

他们巡逻前会在家里吟诵一段《古兰经》——奉至仁至慈的真主之名,一切赞颂全归真主,众世界的主,至仁至慈的主,报应日的主,我们只崇拜你,只求你襄助。求你引领我们正路,你所襄助者的路,不是受谴怒者的路,也不是迷误者的路……这些经文我几乎每天多多少少地都会听到一些,虽然我听不懂内容,但被他们的虔诚打动,也让我感觉到这一次次的吟诵对于他们而言是十分神圣的。我默默地闭上双眼和他们祈祷。一般他们会祈求福报、平安、幸福之类的事情,而不知道的是他们的美好愿望,究竟哪些能因祈祷而变成现实。我就只是在跟着祈祷,为了感受这种独特的神圣和庄严——同伴说我这仅仅是种模仿;而在我看来,这或许是,也或许不是。

有些平平无奇的日子,对他们而言却意义非凡。这是一个寻常的晚上,我弯下脖子把地上长起来的那颗孤零零的仙人掌啃下一块儿,放到嘴里嚼来嚼去。看他们围着搭好的篝火载歌载舞,好不热闹。他们眼里映着跃动的火光,我眼里映着他们喧嚣的背影,火光离他们很近,光亮几乎贴在了每个人的脸上,而这冬天的风却无法把火焰的温暖带到任何人身边。他们舞步简约、明快,歌声如同流苏一样有种随意性但不影响总体的整齐和优雅。若其中有谁在此时没放下自己的心事,舞步和别人相比就会显得不搭,看着像个刚入门的学徒一样在滥竽充数。这其中有互为邻里、朋友、亲人、爱人等关系的人们聚集在一起,即使彼此陌生,也没有关系,这样的气氛会裹挟着你参与其中。这种融洽,不需要原因,是你在参与的过程中就能自然体会到的,就像烈日炎炎下的沙漠,就算我不提醒你,你也能感受到那种干燥与灼热。

每个月他们夫妻俩都会给儿子寄一封信,信中会叙述他们现在的状况以及对儿子的想念。他们许诺说今年过年要早点回家,这样可以多陪陪儿子,弥补他们在外忙碌奔波而留下的缺憾和爱。他们深知这一封封信有多么的重要,因此不会在里面只写些用来寒暄的话;他们希望儿子能快乐的长大,不愿他在读信时难过和担忧;而是想让儿子读到信中的内容时能感觉到安心与满足,所以每封信都会好好琢磨——怎么写才能更加生动有趣。就如同他们刚到这里工作时,给儿子寄的第一封信,把我也生动活泼地写到了里边,呈现在一个简单的谜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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