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过两年兵。在内江。


  内江这个地方,我来之前不晓得,来之后忘不掉。四川的城,多是潮的,内江更潮些,潮得人骨头缝里都发软。我们驻扎的地方,说是看监狱的,看的是内江市第一女子监狱。


  女子监狱里,关的本该是女犯人,可关的偏偏是男犯人。


  这话说起来像个笑话,可在那地方,没有笑话。监狱就是监狱,犯人就是犯人,男的也好,女的也好,关进去了,便都是一个样。我们守在墙外头,他们在墙里头,隔着铁丝网,隔着枪,隔着说不清的东西。


  那铁丝网,叫蛇腹形刀刺网。一圈一圈地盘着,每一圈都长满了铁刺,密密匝匝的,像一群饿急了的蛇,盘在那里等着咬人。我后来跟它亲近过一回,亲近得过了头。


  当兵的日子,是数着过的。


  每天早上五点起来,跑操,训练,站岗,训练,吃饭,训练,站岗,睡觉。日头升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又升起来,跟没升没落一个样。半年有一次魔鬼周,那才是真正的地狱。七天六夜,不让你睡,不让你歇,跑不完的步,爬不完的山,做不完的俯卧撑。人到了那时候,就不是人了,是机器,是一团不知道疼不知道累的肉。


  有一回,我是真真地差点死了。


  那是一次任务,有几架不知名无人机盘旋在监狱上空,我们尖刀组受命去巡山。内江的山不高,但陡,且还下着细雨,尽是些碎石子,踩上去往下滑。我爬到半山腰,脚底下一滑,整个人就滚了下去。滚了多少圈不晓得,只晓得最后停下来的时候,脑袋正正地磕在那蛇腹形的刀刺网上。


  疼么?不疼。那时候不疼。只觉得头上有个地方忽然开了,热乎乎的东西往外淌,淌得急,像水龙头拧到了最大。我伸手去捂,捂不住。血从指缝里往外冒,冒得满手都是,顺着胳膊往下流,流到袖子里,还是热的。血淌下来,糊了眼睛,糊了嘴。我拿手擦,擦不完,越擦越多。


  卫生员跑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坐地上了。他脸煞白,我倒想笑。不就是血么,流就是了。


  后来听战友说,那血喷了有半米远。


  我躺在那里,看着天。内江的天,灰蒙蒙的,看不见云。我想,这就要死了么。二十一岁,还没娶媳妇,还没给爹妈养老,还没去过日本,就这么死在这内江的山上,死在这蛇腹形的铁刺上。


  后来没死成。战友把我背下去的,送医院,缝针,活过来了。活过来就接着当兵,接着训练,接着站岗。


  21年,去武汉。


  那时候武汉正是新冠嚣张的时候,满城都是看不见的东西,闻不着,摸不到,可人人怕它。我们去支援,穿着厚厚的防护服,从头包到脚,闷得像蒸笼。走几步路,里头就湿透了,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淌到鞋里,走路咕叽咕叽的响。


  有一天,我险些又死了。


  不是染病。是累的。连着值了多少个钟头,不记得了。只记得忽然眼前一黑,人就软下去了。倒下去的时候还穿着那身防护服,厚厚地裹着,像个茧。我想,这回真要死了,死在武汉,死在疫里头,死在离家一千多公里外的地方。


  也没死成。醒过来的时候躺在医院里,旁边有人看着我,见我醒了,说,没事了,就是累的。


  累得。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可那会儿听在耳朵里,竟觉得重。我躺在那,看着白花花的天花板,又想,这又是何必呢。从内江到武汉,从刀刺网到疫区,怎么老是在这些地方打转,怎么老是差点死了,又没死成。


  我有时候想,活着这件事,大约就是这样的罢。


  你以为要死了,偏偏没死。你以为熬出头了,偏偏还有更难的在后头等着。你以为逃出去了,偏偏回过头来一看,自己还在原地站着,什么都没变。


  下雨阴天的时候,就想起那蛇腹形的铁刺,一圈一圈地盘着,每一圈都长满了刺。我那时候从山上滚下来,正正地磕在上头,那东西大概也吃了一惊,想道,这人怎么自己送上门来了。


  武汉那回事,没留下什么疤。看不见的,反倒不好忘。有时候夜里睡不着,还会想起那身湿透了的防护服,想起那咕叽咕叽响的鞋,想起那白花花的天花板。


  老家没有内江那种潮乎乎的闷,没有武汉那种看不见的怕。可不知道为什么,现如今坐得久了,竟觉得这些静,比那些闹还难熬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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