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小说--《一山二虎》

01

宫梓和佳昕认识的时候还不懂感情。


佳昕属虎,村子里同年出生的还有其他四朵金花,宫梓是其中一个,凶悍顽强的霸王花。佳昕吃了早出生的福利,其他小姑娘都乖乖见了她叫姐,可比她晚两个月面世的宫梓从来都是佳昕佳昕叫全名,佳昕听着,默默记在心里。


佳昕跟着外婆住在村里,宫梓跟着爸妈住在城里,可每次回村里看望爷爷奶奶的时候,宫梓都会去找佳昕,连外婆都奇怪,“宫梓又不住在村里,怎么每次回来都记得来找你玩?”佳昕摇摇自己梳着两个麻花辫的头。


当学历还停留在幼儿园文凭的时候,宫梓是短头发,大大的眼睛,穿着背带裤和橘色毛衣,只看背影分不清性别,她是家里的第一个孩子,爷爷会给她五块、十块零花钱,买巧克力,买洋娃娃,尽管如此,四年后她弟弟还是出生了,这下全家人都满意了,爷爷更宠她,这份爱里包含了千言万语。


佳昕不喜欢自己的长头发。外婆在厨房围着锅炉忙得团团转的时候,佳昕就搬着小木凳坐在墙边乖乖玩着自己的头发,当看见墙上出现有黑色的蚂蚁经过,佳昕就伸手用辫子压住它,把它挥到地上,用手在地上化一个圈,兴致勃勃地看着这只可怜的小昆虫原地打转,听到外婆叫自己的名字,佳昕这才跑到井水边舀水洗手。


佳昕有一个妹妹,她总听外婆念叨,“佳昕,以后你妈妈肚子里的弟弟出生之后,你身为姐姐得照顾好弟弟。”、“佳昕,外婆只有你姨妈和你妈妈两个女儿,这辈子是没有生儿子的命了,所以你得好好学习,给你弟弟做个好榜样。”


听得多了,佳昕也在家跟着外婆念着弟弟长弟弟短,“外婆,你说弟弟长什么样啊?”、“外婆,你说弟弟以后也会和我们住在一起吗?”所以当外婆接到佳昕妈妈电话说生了一个女儿时,佳昕还在傻乎乎问外婆,“外婆,弟弟去哪了?”


只有8岁的佳昕根本不懂得弟弟和妹妹的区别,在她的世界里,外婆心心念念着弟弟,那弟弟就是最好的,可妈妈肚子里的弟弟怎么会变成妹妹呢,佳昕不明白。妹妹被外婆带回了家里,外婆又对佳昕说,“佳昕啊,外婆这辈子是没有抱外孙的命了,你要努力学习,证明给村子里那些人看,你妈妈就算生女儿也不比任何人差,堵住他们的嘴。”


佳昕并没有听见村子里谁说她差,可她记下了外婆的话,女儿不比任何人差。


02

上了小学之后,佳昕和宫梓见面的时间就更多了,佳昕在(2)班当少先队长,宫梓在(1)班当班长。


佳昕文静内敛不喜欢做干部管理同学,可语文老师喜欢她,认为她听话懂事便把任务交给了她,佳昕乖乖顺从了。


一张桌上的用粉笔维系的"三八线"或许是孩子心中男女性别意识觉醒的象征。佳昕的同桌是女孩,可秋游时老师却安排班上最调皮的男生作为她小组的组员,佳昕只好点头。


别的孩子手牵手走在队伍行列中交头接耳,说笑玩闹,为了避免自己和男生牵手这一重大新闻在同学间被翻来覆去谈论,佳昕想到用一个塑料瓶代替了和男生的肢体接触,佳昕抓着瓶盖,男生抓着瓶底,走路时两人之间的瓶子会前后摇晃,她有时使劲晃动瓶子提醒对方跟上队伍,他不吵也不闹,对佳昕言听计从。   


宫梓家里有一个小自己四岁的弟弟,异性生理的差别在她的脑海中已有模模糊糊的概念,她性格活泼开朗,热情洋溢,每天精力充沛,班上女生遭男生扯掉头绳哇哇大哭时,她会拎着罪魁祸首过来道歉,女生们喜欢她仗义爱打抱不平的精神,爷爷买给她的零食她会分享给班上同学,男生们欣赏她大方慷慨的态度。


校园里的少年模特大赛正在如火如荼进行着。宫梓作为班干部带头义无反顾报名参赛,比赛规定每组选手由男女两人搭档组队,得分最高的男女组合拔得头筹。比赛当天,梳着柔顺清爽短发的宫梓穿着自己热爱的背带裤站在台上落落大方,她没有穿着漂亮的公主裙,没有穿着女生象征的粉红色,但她却自信从容地成为了舞台的公主,正如她的笑容明媚可爱。


从舞台尽头她叉腰一步一步自信走向观众,而后走在舞台中央将手轻轻搭在男孩的手上,两人弯腰向观众鞠躬,掌声如鸣。


公主不一定要穿着粉色的公主裙,宫梓她就是个穿着背带裤的例外。


严苛的“三八线”也割裂不断男女同学之间的友谊。


03

豆蔻年华的佳昕和宫梓面临着成长的烦恼。


佳昕接到宫梓电话说自己准备离家出走的时候大吃一惊。晚饭过后,佳昕匆忙穿了外衣跑下楼,也不知道在夜色中宫梓等了多久。佳昕和宫梓坐在小区楼下的长椅上,宫梓郁郁寡欢,佳昕欲言又止。


“佳昕,我真羡慕你啊。”


佳昕转头看宫梓,疑惑,“为什么?”


“你妈从来不骂你。”宫梓一脸沮丧,“我和我妈吵架了,可她凭什么骂我啊,为什么她总是骂我?我要离开家,去找我奶奶。要是我爷爷在···”可惜,最疼宫梓的爷爷已经不在了。


“我妈不骂我,可是外婆骂我,每次我和我妹抢零食吃,她总是帮着我妹,就因为我比我妹大8岁,我不想做姐姐了,让我妹做姐姐吧。”


“我弟出生之前我爸妈奶奶都让着我,可是我弟出生之后,连我都得让着他了,可这是凭什么呢?难道就因为我们是姐姐,所以大人们就可以没有道理地要求姐姐让着弟弟吗?”


佳昕叹气,“我也不知道,可大家都是这么说的。”


“难道大家说的就一定是对的吗?我偏不,我就是要和我弟打架。”刚才还盛气凌人的宫梓语气突然软了下来,眼神也变得黯淡无光,“可是,我妈只会骂我一个人,她总是护着我弟。”


“没关系的,我妈不骂你,以后你可以来我家。”


“我才不去你家,我有自己家。”


繁星点缀夜空,抬头仰望天空久了,人就变得渺小了, 宫梓说,“生活真没意思。”


“那你觉得有意思呢?”


宫梓想了想,摇头,“我不知道,长大应该有意思,你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长大,这真是个美好的向往。长大了,佳昕就可以光明正大穿走鞋柜里那双尖尖的高跟鞋,长大了,佳昕就可以给自己买零食不用分成两份,长大了,佳昕就可以不用再写作业到深夜,可是,长大了外婆就会变老了,长大了外婆有一天就会不在佳昕身边了,那些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都比不上外婆能永远陪在佳昕身边。


佳昕摇摇头,“我不想长大。”


“可我想长大,离开家,去到一个谁也找不到我的地方。”


“那你会想家的。”


宫梓笃定说,“我才不会,我只想离家越远越好,谁也别想管我,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那天晚上,佳昕回了家,宫梓去了奶奶家。


04

佳昕18岁生日时,收到了宫梓送给她的人生中第一封信。


“佳昕:

我也记不清咱两认识多久,反正是双只手数不过来了。这是我第一次给你写信,想想都觉得很肉麻,但也只肉麻这一次。


我们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可一时之间我却不知从何说起。你心心念念想去成都上大学,拥抱外面的世界,我没法想象我们一年只能见几次面只有短短几天,可我更想看见你眼睛里闪烁的希望和对未来的憧憬,只要是你想要的,是你做下的决定,无论结果如何,我都永远支持你。


我时常为我们友情的长寿感到不可思议,也惊叹于彼此的心有灵犀,你仿佛是平行时空的另一个我,乖巧听话,规矩懂事,可你终究是你,我终究不是你。我们一起笑过、哭过、闹过、争吵过,幸好我们不曾分开过,我身边来过很多人也走失了很多人,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还好你一直都在。


老实说,你在我心里比任何朋友都重要,不管将来发生什么,时间走过多少年,你都会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我常做错事,拉不下脸道歉,希望你永远不要当真,无条件包容我原谅我。有你在,我才能清楚看见那些年一起长大的青葱岁月,你早已变成我生命中的一部分,我理所当然地和你做朋友,如同呼吸、吃饭、睡觉一样自然。


姐姐,我从来没有叫过你,但你我天生就是没有血缘的亲姐妹。


生日快乐,佳昕,岁岁年年同在。”


佳昕和宫梓认识的时候还不懂感情,而今对彼此的感情已经融入进一起长大的时光里。人生路很长,总会遇到几个陪你走完一段旅途的朋友,幸运如佳昕,已经在宫梓的陪伴下度过了青春时光。


属于她们的故事还在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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