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他是在老乡聚会的饭桌上认识的,他比我小七八岁,算起来我们认识了已有十几年了。
那时候他刚起步做广告制作的小生意,总在聚会时念叨“在城市里没圈子难站稳”,后来听说要组建商会——只接纳做生意的老乡,普通会员年交五百,说是能混脸熟、攒人脉,副会长的名头得掏一万块,在商会就能拥有了不俗的话语权,他听着听着就动了心。
我没打算加入。倒不是不看重人情往来,只是觉得自己当时的日子过得平实,和商会里要凑热闹的“场面”不搭,更重要的是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即便有老乡邀请,也都被我一一婉拒了。
但老乡会的聚会我还常去,每次都能看见他:穿得比平时体面,左兜揣着好烟,见人就递,聊起商会的事眼睛发亮;等散了场,才掏出右兜里的便宜烟自己抽。那时候他在这座城市连个固定住处都没有,却铁了心要凑一万块当副会长,还笑着说我“不够有魄力”,我没再多做解释,更没有对他多劝。
不久,他发朋友圈,只见他拿着那张副会长聘书,一脸的踌躇满志,满是对“圈子”的无限期待。
后来老乡会相聚也有了功利的一面,我慢慢减少了参与,再到后来的彻底不参与,我们也渐渐没有了交集。
再次见到他,是几天前的下午。我在一家五金店买东西,听见身后有人喊我,回头一看才认出是他——又黑又瘦,胳膊上还沾着点广告安装的胶水印,皮肤被晒得发糙,没了从前凑场面时的活络劲儿,倒多了几分踏实的疲惫。
他主动提起商会,没等我问就先笑了,那笑里带着点苦涩:“早不掺和商会的事儿了,水太深了。”他还说,当年那一万块,要是给在农村的爹妈,足够他们舒服地生活上两年了;又说进了商会才知道,平日里称兄道弟的人,真要找帮忙时都躲着走,连商会的活动都没叫过他几次,“拿着个副会长的名头,倒像一个局外人”。
我们站在路边聊了会儿,他说后来退了商会,一门心思扎进生意里,自己跑客户、装广告牌,忙不过来的时候,妻子也跟着一起干,风吹日晒的,倒比从前踏实多了。“现在好了,前几年在这边买了个小房子,把俩孩子也从老家接了过来,就在附近上学。”说这话时,他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眼里透露出清澈的光。
是呀!那些虚头巴脑的名头终究撑不起来生活,只有一砖一瓦的踏实,才能垒出安稳的家。他挥着手跟我道别时,脚步走得很稳,背影里再没有当年凑场面时的局促,只有过日子的笃定。
看着渐渐远去的他,我由衷的为他感到高兴,他终于在跌跌撞撞中看透了人情世故,终于在风风雨雨里悟出了生活的本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