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走出大凉山
19. 庆祝
一九九九年的夏天,大凉山的草木长得格外葱郁,漫山遍野的绿意,裹着燥热的风,吹过层层叠叠的山峦。就在这个夏天,华中科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终于翻过大山,寄到了这个偏远的小山村。
通知书送到的那天,姚远的父亲正在坡地里锄草,锄头挥动,汗水顺着他黝黑的脸颊滑落,砸在干裂的泥土里,瞬间晕开一小片湿痕。山民们自发修的山间土路坑坑洼洼,邮递员骑着摩托车,突突的马达声划破山谷的宁静,一路往上攀爬,车轱辘卷起阵阵尘土。
驶到姚家院子外,邮递员捏紧车闸,按了两声喇叭,扯着嗓子朝院里喊:“姚远——挂号信——!”
洪亮的声音在山谷里来回回荡,撞在对面的山壁上,又弹了回来,惊起了院外树上的一群麻雀,扑棱棱地飞向天空。
姚远正在灶房刷锅,手上还沾着洗锅水,听见喊声,心里猛地一跳,慌忙在衣襟上胡乱擦了擦手,快步跑了出来。
邮递员递过来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沉甸甸的,右下角印着鲜红的大学校名与校徽,在阳光下闪着光。姚远双手接过,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连声邀请邮递员进屋喝口热茶歇歇脚,对方摆摆手,笑着说还要赶去山下送件,拧动油门,摩托车再次突突作响,顺着土路往下驶去。
姚远站在坝子中央,捧着信封,深吸一口气,才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生怕力道太重,扯坏了里面的东西。
一张大红的录取通知书滑了出来,烫金的“华中科技大学”六个字,醒目又耀眼。他就那样站着,一遍遍地看着,看“录取”二字,确认自己真的考上;看自己的名字,才敢相信这份荣耀属于自己;再看着大学名称,每一个字都普通寻常,此刻,却化作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一扇他从小憧憬,却从不敢奢望能真正推开的门。
父亲扛着锄头匆匆赶了回来,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沾满了黄泥,脚上的草鞋更是糊满了泥土,满是疲惫。他站在院子门口,一眼就看到了姚远手里的红纸,脚步顿住,没有立刻上前,只是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轻声问:“考上了?”
姚远用力点头,把录取通知书轻轻递了过去。
父亲连忙在沾满泥土的衣服上,反复擦了好几遍手,才郑重地接过来,低着头,仔仔细细地看了很久。他把通知书翻过来,看了看空白的背面,又翻回去,盯着正面的字迹,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微光,良久,才吐出两个字:“武汉。”
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远。”
一个“远”字,道尽了山路的崎岖,道尽了求学的艰难,也道尽了父子俩心中,对远方的期盼与忐忑。
那天晚上,家里难得有了烟火气。父亲咬咬牙,杀了一只养了许久的老母鸡,母亲把鸡收拾干净,放进大铁锅里炖煮,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烧得旺极了,滚烫的蒸汽顶着锅盖,噗噗往外冒,浓郁的鸡汤香味,飘满了整个小院,香飘四溢,连隔壁邻居家的狗,都闻着味跑了过来,乖乖蹲在院门口,摇着尾巴,不肯离开。
母亲坐在灶膛前,不停往里面添柴,火光映着她布满皱纹的脸,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砸在灶台上,瞬间被高温烘干。她慌忙用袖口擦掉,可新的泪水又涌了出来。
“我儿子要穿皮鞋了,终于不用再穿草鞋、解放鞋了。”她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像是在跟灶火说话,又像是在诉说这半辈子的期盼。
姚远坐在灶台边,静静听着。他的脑海里,翻涌着无数过往的画面:六岁那年,母亲蹲在窝棚门口,给他细细系好裤腿上的麻绳;每次上学,母亲把自己舍不得吃的苞谷面馍馍,小心翼翼塞进他的书包,让他路上充饥;为了供他读书,母亲起早贪黑做豆腐,蹲在菜市场的小摊后面,小心翼翼招呼客人,受尽冷眼却从不抱怨。
父亲坐在院子里,拿出烟丝,慢慢卷了一支烟,点燃后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的烟雾,在暮色里慢慢散开,飘向远处的群山。沉默良久,他轻声地,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把留着过年的那头猪杀了,个头是小了点,但也够了,请乡亲们来吃顿泡汤。”
姚远抬起头,看向父亲。
父亲又吸了一口烟,目光望向连绵的群山,缓缓说道:“这些年,咱们家难,左邻右舍没少帮衬,借粮、借钱、搭把手干活,从来没含糊过。你考上大学,不是咱姚家一家的喜事,是咱这座大山的喜事,该让大家伙儿一起乐呵乐呵。”
灶房里的母亲听见这话,应声问道:“杀哪头?”
“杀最大的那头。”父亲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母亲没有再多问,默默应下,心里全然赞同。
晚饭过后,夜色渐渐笼罩山村,姚远跟着父亲,一同前往阿依木嘎家。
月亮藏在云里,山路漆黑一片,有几颗星星,洒下微弱的光亮。父亲走在前面,手里握着老式手电筒,一束昏黄的光,刺破黑暗,照亮脚下崎岖的山路。父子俩沿着新修的土路往上走,一路沉默,谁都没有说话,唯有脚步声,在寂静的山里轻轻回响。
阿依木嘎家的院坝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电灯,这两年山上通了路,也拉了电线,可变压器安在山脚下,山上电压不稳,灯光忽明忽暗,一闪一闪的,像是喘着粗气。
院里的狗听见脚步声,刚叫唤两声,阿依木嘎就从敞开的屋门里走了出来。月光与灯光交织,落在他身上,姚远一眼就看到,他右边的袖管空空荡荡,打了一个结,格外刺眼。
看见姚远父子,阿依木嘎的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依旧是那般温和,只是多了几分历经磨难后的淡然,他笑着招呼:“姚老师,姚远,快进屋坐。”
姚远快步走上前,阿依木嘎抬起左手,朝他胸口挥了一拳,力道很轻,带着老友重逢的欣喜,姚远顺势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他。
“我就知道,你一定行,我就知道你能考上!”阿依木嘎的声音,带着满满的激动与骄傲,“今天邮递员的摩托车往山上开,我们都知道,是你的录取通知书到了,都在替你高兴!”
“是你给了我力量。”姚远抱着他,声音哽咽。若不是当初亲眼目睹阿依木嘎的苦难,若不是那句“替我看看大学”,他或许撑不过那些难熬的日夜。
屋里,两位父辈老人相对而坐,慢慢喝着粗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说今年的雨水好不好,说地里的庄稼长势如何,说家里房子翻修的琐事,自始至终,谁都没有主动提起姚远考上大学的事。
可那份满心的欢喜与骄傲,都藏在眉眼间,藏在温和的笑容里,无需言说,彼此都懂,这份荣耀,就在这大山里,在每个人心里。
姚远和阿依木嘎不想打扰长辈聊天,拿着手电筒,一起走到屋外的山塄上。
山塄下是深深的河谷,河谷对面,依旧是层层叠叠的大山,远的山峦呈黑色流线,近的草木有一片黑影,像水墨画,连绵不绝,望不到尽头。阿依木嘎先坐在地上,毫不在意泥土弄脏衣服,姚远也跟着坐下,两人并肩靠着,像小时候一起放牛、躺在山坡上看天那样,自在又安心。
阿依木嘎用左手,慢慢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笨拙地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下,才窜出火苗,火光瞬间照亮他的半张脸,映出他眼底的沧桑不像十八岁的模样。他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烟雾随风飘散,融入夜色。
姚远没有问他什么时候学会的抽烟,他心里清楚,那个失去右手、被命运磋磨的少年,需要这样一点东西,填满那些孤独难熬、无所适从的时光,抚平心底的伤痛与迷茫。
两个人坐了很久,聊村里的变化,聊山上的变化,聊在外打工的见闻和当时的梦想。“还想着挣到钱了买个屁股冒烟的,把我们这山上也修上公路,就能从山脚下拉预制砖修新砖房子……没曾想,现在公路修了……”阿依木嘎把右肩往前一摆,打结的袖管甩到前面,说完哈哈一笑。他说他已经完全接受“成为杨过”的现实,现在开始学习单手劳动,只可惜没办法让“屁股冒烟”了。
山里的夜,安静到极致,四面八方的虫鸣声涌来,汇成一条无形的河流,在耳边缓缓流淌。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叫了两声便归于沉寂。夏天的夜风,像是从冬天借来的,带着河谷的凉意,裹挟着泥土与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清爽又惬意。
云层渐渐散去,姚远抬头望向夜空,满天繁星密密麻麻,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色的天幕上,亮得耀眼。小时候,他和阿依木嘎也这样并肩看星星,那时他们躺在山坡的大石头上,阿依木嘎说:“那颗最亮的是北极星。”姚远问:“你怎么知道?”阿依木嘎说:“我爸说的。跟着它走,不会迷路。”
阿依木嘎把烟头摁在地上,捻灭烟火,沉默片刻,轻声开口:“大学,是不是很大?”
“很大。”姚远轻声回应。
“到底有多大?”
“我也不知道,等去了,就知道了。”
阿依木嘎点了点头,目光望向远处的群山,不再说话,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坚定:“去了之后,好好读书,别辜负自己,别辜负父母,也别辜负……咱们这座山。”
“好。”姚远重重点头,声音带着承诺。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星星在天上静静闪烁,河水在谷底无声流淌,虫鸣此起彼伏,一切都和十年前一模一样,可一切,又都早已物是人非。
阿依木嘎又点燃一支烟,吸了一口,吐着烟雾,缓缓说起自己这几年的经历,那些在社会上的见闻与感悟:“你在高中苦读了三年,我在这社会大学里,也摸爬滚打了三年,学到了太多太现实的东西。”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我先跟你说几句实在话,你记在心里,出门在外用得上。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出了这大山,吃喝拉撒,哪一样都离不开钱,没有钱,寸步难行,别说吃了,拉都没地拉去;李宗吾的厚黑学里说‘以我为中心’很真实,在外打拼,不能一味心软退让,要守住自己的底线,护住自己的利益。”
他说起自己的经历,先是跟着同乡去修高速公路,跑过广东碣阳、和平,又去了广西陆川,当地的年轻人大多去沿海打工,留下不少空屋,他们在陆川待了很久,身边有同乡娶了当地姑娘,但必须要入赘,孩子不能随父姓,只能跟着母亲姓,就像他大舅家的表哥林平,孩子要随母姓邹,后来加了个林,取名邹少林。
“说到底,在外打拼,钱和实力,才是立身之本。”阿依木嘎的声音,带着无尽的唏嘘,“后来我去深圳进厂,先在福田,又去东莞厚街,那里有条街大家都叫“后”街,真名反倒没人记得了,在那里有钱就是爷,这种人情冷暖、利益纠葛,太复杂,那些乌烟瘴气的事,对你没用,我不多说了。”
他把烟叼在嘴里,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语气愈发恳切,满是兄弟的叮嘱:“你只需要记住,到了大城市,一定要照看好自己,过马路千万小心,姚老师以前讲过,‘不要在危险下面……’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是的,就这句,你一定要记牢。开车的都是有钱人,才不管他人死活呢,真出了事,咱们普通人耗不起,官司又打不赢,受伤受苦的还是自己。”
说到这里,他抬起左手,甩了甩那只打结的空袖管,脸上露出一丝自嘲,却也满是释然:“就像我,当初在港资厂,拼命干活,踏实努力,当上了组长,厂长说有机会升课长,我心里贪念一起,想着多熬一熬,多拼一拼,就能出人头地,没日没夜加班,明明累到极限,该休息了,却硬扛着,最后出了事,厂长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落得这般下场。厂长是当地村委派的,和我一样大字不识几个,本地人,说是方便报关,处理纠纷——像我这种事——说到底,是我自己太贪,拿命去赌,才输得彻底。”
他看着姚远,眼神真挚,语重心长:“咱们这样从大山里走出去的孩子,在外没有依靠,凡事只能靠自己,千万要爱惜身体,别拿命赌明天。”
他接着说,“还有,社会上的人心复杂,只认利益,像咱们这样纯粹的兄弟情义,出了这大山,很难再遇到了。”
忽然,阿依木嘎话锋一转,笑着问道:“对了,严莉考去了哪里?你们俩,能一起吗?”
姚远微微一怔,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她?”
“你上次回来看我,说起是她劝你回来,眼里的在意,藏都藏不住。”阿依木嘎笑得温和,“那姑娘是个好人,通透善良,你们这份感情,纯粹又难得,你一定要好好珍惜,出了社会,再也遇不到这样不计较出身、真心待你的人了。”
夜色渐深,山风更凉,两人又聊了许久,聊村里的变化,聊山路的修缮,聊曾经的梦想,聊未来的期许,直到夜深,才起身告别。
阿依木嘎把父子俩送到院坝门口,父亲走上大路,姚远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阿依木嘎依旧站在门口,屋里的灯光倾泻而出,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孤单却又坚韧。他抬起左手,轻轻朝姚远挥手,姚远也挥了挥手,没有再多说,毅然转过身,跟着父亲,消失在夜色里。
他没有回头,他知道,阿依木嘎也不会回头。
有些告别,无需言语,有些牵挂,藏在心底。
举办泡汤宴的那天,姚家小院热闹非凡,院里整整摆了五桌酒席,乡亲们陆陆续续赶来,有人提着鸡蛋、红糖,有人拿着自家做的干粮,也有人空手而来,无论带不带礼物,都是满心的祝福,来了,就是心意。
阿依木嘎和陈小军忙前忙后,帮着烧水、烫猪、刮毛、收拾碗筷,满头大汗,衣服都被汗水浸透,却笑得格外开心。
开席之后,陈小军端着酒杯,扯着嗓子,满脸骄傲地喊:“姚远是咱们这座大山,走出去的第一个大学生!以后咱们跟别人吹牛,都能挺直腰板说——那姚远,是我同学,是咱们大山里走出去的!”
众人放声大笑,笑声爽朗,在山谷里久久回荡,满是自豪与欣喜。村里年长的长辈,纷纷端起酒杯,朝着姚德柱拱手祝福:“姚老师,恭喜啊!您一辈子在村里教书,教出了咱们这山上的第一个大学生,给姚家争光,给咱们这片大山争光啊!”
姚德柱端着酒杯,缓缓站起身,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有些颤抖,杯里的酒洒出来几滴,落在桌上。他站在原地,看着满院子的乡亲,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眼眶微微泛红。
停顿许久,他才平复心绪,把酒杯举得更高,声音洪亮了几分:“这些年,咱们家困难,多亏了乡亲们帮衬,姚远能考上大学,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全靠大家伙儿的帮扶、抬举。这杯酒,我敬大家,谢谢,谢谢各位乡亲!”
说完,他仰起头,一口将杯中的酒饮尽,辛辣的酒水入喉,呛得他眼眶发红,却满是赤诚。
这时,有人高声喊道:“姚远,你也说两句!”
姚远缓缓站起身,端起面前的酒杯,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庞:有从小一起长大的陈小军,有处处帮衬的李婶、王叔,有看着他长大的长辈,有他教过读书识字的孩童,还有和父亲一样,被岁月压弯了腰、渐渐老去的乡亲。
他心里有千言万语,想说感谢,想说承诺,想说自己会好好读书,想说永远不会忘记这片大山,不会忘记乡亲们。可话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句坚定的承诺:“我姚远,这辈子,绝不会给这座山丢人!”
说完,他仰头饮尽杯中酒,烈酒入喉,辛辣滚烫,呛得他眼泪直流,分不清是酒水的刺激,还是心底的感动。
那天的泡汤宴,一直持续到深夜,有人喝得酩酊大醉,有人喜极而泣,有人唱着跑调的山歌,歌声在山谷里回荡,满是欢喜。
父亲没有喝醉,独自坐在台阶上,手里夹着烟,静静看着院子里热闹的人群,脸上挂着笑容,那是姚远从未见过的笑容,不是平日里的客气与隐忍,而是从心底里涌出来的、滚烫的欢喜,照亮了他满是风霜的脸。
姚远坐在父亲身边,父子俩并肩看着眼前的热闹,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父亲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怀念:“你爷爷要是还在,看到今天,不知道该有多高兴。”
姚远从未见过爷爷,只听父亲说,爷爷是村里的教书先生,一辈子扎根大山,教村里的娃读书识字,去世的那天,还在灯下批改学生的作业。爷爷留下一本泛黄的笔记本,扉页上,写着四个工整的字:耕读传家。
父亲一直珍藏着这本笔记本,也曾拿给姚远看过。
“耕读传家。”父亲轻声重复这四个字,语气坚定,“耕,是种地,是立身之本;读,是读书,是出路,是希望。咱们姚家,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种了一辈子地,从你这里,终于要好好读书,走出大山,改变命运了。”
姚远重重点头,把这句话,深深记在心底。
夜越来越深,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去,姚家小院恢复了平静,只剩下一地狼藉,碗筷散落,酒瓶子东倒西歪。灶房里,母亲还在默默洗碗,水流的声音,轻轻的,很是安稳。
父亲依旧坐在台阶上,烟早已抽完,手里捏着空烟盒,一下一下反复揉捏,捏扁,又展平,再捏扁。
姚远站起身,走到院坝边上,望向远处的群山。
夜色里,大山是漆黑的轮廓,天空漆黑,唯有星星璀璨明亮。他知道,明天太阳依旧会从东边升起,依旧会照耀这片大山,可明天,早已和昨天不一样了。
他想起七岁那年,在昏暗的煤油灯下,第一次歪歪扭扭写下“大学”两个字,笔画笨拙,像一只爬不动的小虫。父亲伸出粗糙的大手,握着他的小手,一笔一划,耐心教他书写,父亲的手掌满是老茧,可握着他的手时,却格外轻柔、格外沉稳,生怕捏碎了他小小的梦想。
那时父亲告诉他:“大学,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学校,读好书,就能去上大学。”
现在他终于明白,大学从不是最大的学校,而是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门后的世界是什么模样,他尚且不知。
但他无比坚定,他要勇敢推开这扇门,大步走进去。
走进去,就再也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