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市场的影子

我从城里去乡下当农民,把生产队分的谷子背去碾米房,米碾好后留着自己吃,副产物米糠就背去青龙场上卖了喝茶。在盆地四川,每隔十多里地便有一个乡场,便于村民之间的商品交换。曾经有人认为,乡场与古代政府设立驿站有关联,现存的许多重要乡镇,要么是驿站或者铺递,都处在交通道口。

乐山的青龙场历史悠久,据说在汉代或者隋朝做过县治。场设山脊背上,制高处有十多棵盘根错节的古树,像是寺庙的遗址。从这个地方开始,人潮涌动显得格外繁荣。那个时候,充塞自由市场的重要商品是粮食,从大米到玉米,从麦子到豆子,紧挨着的是喂猪的米糠、红苕,吃是最主要的商品。卖鸡蛋、鸭蛋和鸡鸭鱼的只能排在粮食后,一个转弯的坡道上。到了赶场的日子,这个有大树的山坡上,挤满了买卖的村民。许久不见的几个人窄路相逢,说几句问候语的时辰,都会导致交通堵塞。为此经常发生吵架进而打架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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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天府之国农村司空见惯的场景。小买卖不上税,祖先留下来的大树和山坡,也无人去收占地费、买路钱。至于多长时间赶一次场,那是由历史和市场决定的,也许三天,也许两天。有些年,有人头脑发昏,规定七天赶一次场,需要买卖的村民舍近求远,去别处完成交易,用脚为权力投票。

而在云南,山高水远,人烟稀少。山民之间的商品交换和买卖,为了彼此方便,这座山脉与对面山坡上的人家,他们会选择一个双方足力大致相同的一块平地,只要有水和草地。决定一个日子,大家牵着马,马上驮着需要交换的皮毛、山中珍品。那些走四方做小买卖的人,他们的信息很灵通,三五成群相约,牵着自己的马队,带上外面世界各种花哨的玩艺。

也许是在一个早晨,荒山野岭之间,突然人声马嘶了,那些走了一个晚上的外面的行商,从各个山头上下来的彝族汉子、妹子,提着水烟筒的布衣族老人,头戴白帽的回族人,他们各自选好一地,摆上自己的物品。如果这一片区居住的人多,兴许还有喜欢做小食的傣族阿妈,从山上接来泉水,挤上几滴柠檬,一杯纯天然的柠檬水成了。当然,酸木瓜水、酸辣凉粉、酸辣米线是少不了的。

太阳过顶偏西,你再睁眼看去,整个山谷一片寂静。那些人,那些马,那些发出银铃般的笑声,红红绿绿裙摆下的姑娘们,他们都带着自己的物品消失在茫茫林海。这是商品世界中最古老的交易场所,云南人称之为"草皮街"。最直接的商品交换方式,就连威风八面的土司,山头所在的土舍、头人也拿它没辙,只好睁只眼闭一只眼,任由山民们在山间聚散。如果有土舍头人、山贼干涉,想收"保护费",没门,"草皮街"说搬就走,又去了另一个地方。


"草皮街"很原始,有房子的乡场就是"草皮街"后来的模样。同样是商品的自由交换,乡场的物品更丰富,更能满足人的欲望。乡场再放大,就是一个城市的模样了。所谓城市,就是有更多花样、更多精彩内容的地方。

在我的老家乐山,那是一座小城,过去四面有城墙和城门洞,象中国大多数城市一样,走不到一百米,要么见到一个同学、邻居,要么就是自己家的亲戚,完全是一个熟人社会。特别是去买菜,碰到的熟人更多。过去乐山城没有专门的菜市场,都是以背街小巷居家密集的地方设市。我家住县街,买菜去屋檐街,满街红绿滴翠,买肉买鱼则是街档头的湖泊所专门市场。一到下班时间,周围摆满了卖卤肉甜皮鸭的摊子。这一带有许多学校机关事业单位,不怕天干水涝,都是有固定收入的人群,所以,这地方卖的东西都比其他地方贵。周末有时间,我母亲会去较场坝买菜,那个地方的蔬菜品种多又便宜。

以街为市是所有发展中国家的共同之处,无论在印度还是尼泊尔,东南亚的越南、缅甸、泰国莫不如此。直接交换,压缩成本,减少中间环节,是所有发展中国家人民的不二选择。历史上的乐山城,关于自由买卖是闹了许多笑话的。峨边劳改农场的一位女警官讲过一故事,说她小时候家住青神汉阳,跟着大人一起来乐山卖炒花生,花生是汉阳特产。那个时候一切都是计划经济,不准私人做买卖,叫做"割资本主义尾巴"。

她们一伙卖炒花生的汉阳人,把炒花生藏在熟人家里,每个人背个背蔸或者提个竹篮,只带少许花生,面上一律用纱布遮盖。像是一伙搞地下工作的联络人员,在张公桥上游来走去,一边做买卖一边躲避着臂戴红袖套的市场管理人员。那个地方是几个大工厂上下班人员的必经之路,工人有钱愿意买炒花生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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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警官说,做点小买卖也要机灵点,轻则被抓把称收了,重则拉去关了办学习班。

那个岁月,除了满街的红色标语,所有的买卖都处于地下状态。进入乐山城的各个渡口,特别是王浩儿渡口,迎春门渡口,斑竹湾渡口,长长的河石坝,站满了从城里出来买菜买鸡的市民。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包括"割尾巴"的人,打击、消灭自由市场的"枪口"都抬高了一厘米。

后来我们开始搞市场经济,所有的活动都围绕钱去运转。地处王浩儿的汽车十一队,垮了,原来停大卡车的场地卖起了肉菜,收的租金用于工人们的工资。紧挨着的商业车队,同样垮了,也办起一个菜市场,一个无本万利的长久生意。农民背着一筐菜走进市场,筐子一落地,市场管理人员上来丢下一张收款凭证,从最初的五角到一元两元,直到五元十元。做长久杂货生意的直接租下固定摊位,交给市场方的租金更多。

兴办菜市场成为一门投资。有远见的地产商,在规划住宅小区的同时,有两个地方必留意,一是幼儿园,一是菜巿场,都会给地产商带来长久稳定的收入。本来一个地方的幼儿园和菜市场,都是民众最需要又离不开的,最需要公用机构去经营,以最小的代价谋民众最大的福利。一旦被私人资本垄断,他们总是想用最少的钱,修最小的市场,容纳最多的买卖双方,从而获得更大的经济效益。这是私人资本的属性,美国的一个经济学家,总结了一套花钱的学问:

"花自己的钱办自己的事,最为经济;花自己的钱给别人办事,最有效率;花别人的钱为自己办事,最为浪费;花别人的钱为别人办事,最不负责任。"这个人叫弗里德曼,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

以乐山老城区较场坝的一个老市场为例,市场在一条背街,可以容纳很多人去买卖,充分的竞争,市场价格公道,存在了许多年,说是不卫生,街道住户们有意见,总之是不符合"创·卫"标准。

(关于这个"创·卫"先生,一直不知道是何方神圣,出自哪个山洞,自从来到这个世上,横扫千军,凡是朝气勃勃的市场,凡是买卖两相宜的地方,统统搞得来鸡飞狗跳,冷冷清清,怨声载道。往后一定还有故事。)

较场坝旧市场的经营者,一律赶到一个面积很小"规范"的菜市场,为了驱赶买卖的民众,甚至出动了专业队伍,警车巡逻。租到摊位的都是专业菜贩,地盘逼仄,自产自销蔬菜的农民很难进入市场。一个有限的市场沒了竞争,自然形成垄断,蔬菜等商品的市场价格马上上涨,如果这个市场是由私人资本控制,无论是在这里的买卖双方,都是私人资本案板上的一块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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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时候买菜的屋檐街,后来的湖泊所菜巿场,听说也消失了。买菜成了住那一片区人的心头之痛。口头上,我们还处于发展中,发展中的民众生活,又生拉硬拽、冒充富人成了发达地区的水平。

自由市场东西繁杂,都是鲜活食品,对空间空气的要求大,特别是夏天的高温,稍不注意就会导致细菌繁殖,人与人近距离接触,容易导致疾病传播,真担心这些听了"创·卫"先生话的地方。在一个经济尚待发展,人们收入并不高,传统农耕文化占上风的地方,选择一些有条件的背街小巷,加强卫生管理,以街为市应该是可行的,管理者的"枪口"是否可以抬高一厘米?

我还发现一个现象,这些所谓"规范化"的菜市场,甚至公共厕所,道路停车泊位收费,背后都有一个叫"城投"的影子,"城投"是公益组织还是以赢利为目标的企业?还是合二为一?谁去监督?这是一个绕不开的话题,这些天云南城投暴出巨额亏损,老大贪腐上亿正在吸引眼球。这已经不是个案,让一个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员的机构去管理一座城市,只能是"花别人的钱为别人办事,最不负责任"。如果还肩负赚钱的任务,"花别人的钱为自己办事,最为浪费。"

经过近四十年市场经济的洗礼,这点道理大家都懂的。

乐山顺城街,摄于2018年7月


乐山顺城街,2018年下半年把原来的石板路改为柏油路,理由是群众对石板路有意见,不美观


乐山顺城街,摄于2020年3月,把修好才一年多的柏油马路铲了,又要铺成仿古石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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