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惨白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邻窗的病床上。
常安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在床上沉睡。他的胸口微微起伏,苍白的脸上,只在颧骨处有一片可疑的红晕。
床头的心电血压监护仪发出“嘀嘀”的声音,单调,死气沉沉,听起来让人心慌。
“咳咳咳——”沉睡的人突然弹起,侧身捂住胸口,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指缝间掉落一滴淡红,然后又是一滴。
护士一路小跑进来,简单的擦拭之后,给他喂下两颗药片,又扶他躺下。临走,顺手调了一下监护仪。
“大夫,”常安唤住要离开的小护士,笑得虚弱。“麻烦您帮我找几张纸好吗?哦,还要一支笔。谢谢您啦!”
有的人,有些事,如一根蘸了蜂蜜的针,在他心底埋藏几十年。无数个不眠的深夜,他绝望地撕开血肉,含笑疼痛,含泪甜蜜,因为深爱,因为求而不得。
如今,他要离开了,那些让他辗转反侧的心事,要随他一起消失吗?说,肯定是不能说,他不能影响她的生活;忘,却舍不得忘,那是自己的一生所爱啊!
那就,写出来吧,权当给自己一个交代。
“洛洛,”常安的手颤抖着,写出的字已不似之前的行云流水。
“我其实知道,这些文字,你永远也不会看到。既然当初选择了成全,我就绝对不会以任何方式去打扰你。我希望,你能守着自己的幸福,一生安乐无忧。”
洛洛,你一定要幸福,也一定会幸福。
第一次见到洛洛,常安三岁。母亲扶着自己凸出的肚子,说,走走走,带你去姑姑家看小妹妹。
刚刚满月的洛洛,黑黑瘦瘦的,像一只营养不良的小猫儿。“都没有小辉的妹妹圆圆好看。”常安嫌弃地皱眉,心里嘀咕。
“这大眼小嘴儿的,以后一定是个漂亮姑娘!再过两个月,等她长胖乎再看,绝对比你们两口子都俊。”母亲啧啧有声,抓着婴儿的小手轻轻抚摸。
闻言,常安也凑近了看。洛洛躺在蓝底红花的小褥子里睡得正甜。她的眼睛闭成两条细细的线,眉毛浅淡,只能看出弯弯的轮廓。淡红色的小嘴唇一下一下蠕动,似乎梦中还在吃奶。
“你们大人真是奇怪!这么丑的小孩儿,从哪儿看出来的好看?”回家的路上,常安到底还是没憋住,他犹豫着问母亲。
“傻小子!你姑姑没奶,洛洛吃不饱,才没那么好看,但是她的眉眼俊俏。再过几个月,等她长胖点你再看,肯定比你姑姑还漂亮。”
会比姑姑更漂亮吗?常安不是很相信。姑姑是村里最好看的女人,尤其是她笑的时候,两只眼睛像太阳一样会发光。
“废话!你姑姑生的孩子,肯定像她。你等着看吧!”母亲急着回家做饭,一边加快脚步,一边不耐烦地敷衍他。
“行吧,”常安想。“我喜欢漂亮妹妹。”
十四个月的时候,洛洛才学会走路。她喜欢跟在常安身后喊“安安哥哥”,两条肉乎乎的小短腿,毫无规律地左摇右晃,一不小心就会蹲坐在地上。
常安喜欢有个小跟屁虫叫自己哥哥,却又头疼她动辄就哭得稀里哗啦。洛洛爱哭,只要常安说话语气不好,或者是皱了眉,她就哭得特别委屈。常安受不了她梨花带雨的模样,他的心会疼。
要想哄她雨过天晴,只有一个办法——背着她满院子转,一边走一边讲笑话逗她开心。当然,如果再有点好吃的东西,晴得会更快一些。
那天,洛洛从屋子里冲出来,不小心撞倒了正在学骑自行车的常安,两人一车同时扑倒在地。常安摔得狼狈,腿被横梁别住,脚腕处被硌掉了一块皮。
最初,洛洛趴在地上,乐得咯咯出声。待看见常安受了伤,她的笑容瞬间凝固,嘴都来不及合拢,大颗大颗的眼泪便滚滚而下。
常安慌忙爬起来,习惯性蹲到她身前,把她背在背上,一边道歉一边宽慰,全然忘了自己受伤的腿。
常妈妈见状,啼笑皆非。她把一个苹果塞进洛洛手中,说:“小丫头片子,总这么欺负你二哥!以后长大了,给我们家二子当媳妇儿啊!”
洛洛看看手里的苹果,再看看背着自己一瘸一拐走路的常安,说行,我给二哥当媳妇儿,给二哥做好吃的。然后,她把苹果送到常安嘴边,一定让他先吃一口。
两个母亲对视一眼,抚掌大笑。
倒是常安羞红了脸,嗔母亲“瞎说”。他已经是个三年级的大孩子,知道害羞了。但自此之后,他对洛洛愈加纵容。“娇气怎么了?任性又怎么样?我喜欢就好!”
洛洛第一天上学,常安护送她到教室门口。他环视一圈,沉着脸告诫那些在座位上扭来扭去的小不点儿:你们谁要是敢欺负洛洛,我揍死你们!
于是,岁数最小的洛洛,开学第一天就享受了众星捧月的待遇。有人奉上自己的新圆珠笔,说“你先用。等你不喜欢了我再用”;有人把笔记本插图一页页翻给她看,说“你喜欢哪个就撕下来”;还有人把珍藏的蛋黄饼干分给她一大半。
洛洛开心地炫耀自己的收获,却见常安板了脸,也没接洛洛特意给他留的饼干,只淡淡地嗯一句,便扯开话题问她有没有听懂老师讲课。
上了五年级,常安会趁大人们不注意,偷偷骑自行车去上学。当然,即便发现了,父母也没太责备过他什么,毕竟,他的身高已将近一米七,骑车技术也相当不错。
每次他骑自行车,洛洛是最高兴的。她懒得走路,还喜欢坐在自行车后座上风驰电掣的感觉。尤其是下坡的时候,她两手紧紧攥住常安的衣服,兴奋地尖叫。
少女时代的洛洛,更加古灵精怪。笨嘴拙舌的常安,在她面前根本走不了两个回合,就要败下阵来。
观战的常妈妈打抱不平,“洛洛,你要是把你二哥欺负傻了,我就把你扣下来给我当儿媳妇儿!”
常安一如既往地红了脸,只是,在他斥责母亲“别瞎说”的同时,他听到了洛洛清脆响亮的声音:我才不要!
瞬间的失落之后,他又自我安慰地释然:洛洛是大姑娘了,害羞否定是自然而然的反应。怪只怪,母亲不分年龄乱开玩笑。
洛洛的快乐时光,因为常安升入初中不得不中断。看见她瘪着嘴不高兴,常安飞奔回学校,告诉老师他想留级一年。没有他的照顾,洛洛可怎么办?
老师自然不会理会他的要求,小升初考试的最高分要留级?开什么国际玩笑?于是,他的录取通知书,在开学前两天如期送达。
开学那天,常安一步三回头,顶着晨曦,和同伴一起奔往新学校。洛洛泪眼汪汪,看他的背影消失,才转身向南,一步步挪向自己的学校。
放学回家,常安软磨硬泡,交换条件讲了一大堆,终于换得了自行车的日常使用权。他一步三跳,跑去告诉洛洛这个好消息。“你早几分钟出门,我接送你。”
期末考试,常安的成绩有些下降。他自己没觉得是什么大事,后期再努努力赶上就行。可是班主任认真负责,居然大老远跑来家访。
“有同学说,常安在早恋。”班主任压低声音。“据说,他每天都要骑车先送那个女孩上学,然后自己才往学校赶。”
洛洛这边,也有淘气的男同学在调侃她。同桌还悄悄问她,问她是不是在跟常安谈恋爱。洛洛给同桌一记白眼,嘴里笑骂:你们是不是吃撑了?瞎造什么谣?那是我二哥!
洛洛升入初中,与常安同校,才结束了常安两校奔波的日子。自行车后座上,洛洛大大方方,优哉游哉。
某天,洛洛和常安斗嘴,大人们笑呵呵地在一旁看热闹。看见洛洛又占了上风,儿子吃瘪红了脸,常妈妈插话:洛洛啊,你要是敢把你二哥气哭了,我非把你留下来——”
“大嫂!”洛洛妈打断她。“孩子们大了,你别乱开玩笑。这种话,让别人听见多不好!缘分要是真到了,咱随缘就好。”
两个人的声音并不小,常安偷偷看过去,洛洛面上似乎有了一丝红晕。是羞怯?还是尴尬?常安也分不清。
洛洛的作文获奖了,她写的是《我的哥哥》——
“我有一个哥哥,一个全世界最好的哥哥。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但在他这里,我得到了最最珍贵的兄长之爱。”
只读了一个开头,常安就移开了目光。他不敢再继续下去,心里浮上莫名的恐惧。“我,只是哥哥吗?”
之后,关爱一如既往,纵容已成习惯。“只是哥哥又如何?只要她开心快乐就好。或许,哪天她回头就看见我了呢!”
变故出现在常安高考前夕。那天傍晚,他去村支书家缴水电费,不小心被晾衣绳上挂的铁钩勾到了眼睛,眼皮被勾穿一个大口子,眼球也受了伤。
常安被连夜送往省城的医院,在那里住了两个多月。幸运的是,他的眼睛保住了;但不幸的是,他错过了高考。
省城太远,路费太贵,洛洛把自己的压岁钱数了又数,还是不够。母亲一边哄着常安的小妹妹写作业,一边斥责洛洛别添乱。
“你去了能干什么?把路费省下来给常安做治疗不更好?等他出院回来,你不就看到人了?钱给你爸,下午他去镇上给常安寄医药费,一块儿给了他,你的心意也就到了。”
然而,洛洛最终等来的,却只有常安的一封信。他说,他丢落的课程太多了,也不打算复读。这一次住院,家里的钱都花光了,还借了不少外债,他要跟大哥去南方打工,挣钱还债。
绿皮车里,常安偷偷抹去眼角的湿润。他不能回家,也不敢回家,他怕洛洛看见自己缺损的眉毛,和变形的眼睛。他不想洛洛哭,不想看见她眼中的悲伤和怜悯。
他的洛洛,值得最优秀的男子。而他,一个同时失去了学业和容貌的丑八怪,拿什么去配那么美好的洛洛妹妹?
呵呵,是的,妹妹!
常安跟着哥哥进了装修队。想家的时候,他就拼命干活儿,扛水泥,背沙子,让泪水混进汗水,一齐滑落至下颌,一起自胸口淌下。
他开始失眠,哪怕累得眼都睁不开,脑子却异常清醒,往事一幕幕浮现。他安静地躺在床铺上,一动不动,任泪水悄悄流淌。
知道洛洛考去了外地的大学,常安才悄悄回了一趟老家。母亲哭着捶打他,骂他没良心,说这几年没有他的消息,洛洛几次哭红了眼睛。
常安也红了眼眶。这两年多,他又何尝不是魂牵梦萦,肝肠寸断?他硬起心肠告诫母亲,不许给洛洛任何他的信息,“如果您还想让我再回来。”
从妹妹那里,他知道洛洛大学毕业了、洛洛想回老家找工作、有人给洛洛介绍对象了……洛洛,要结婚了。
妹妹说,哥,知道你不来参加婚礼,洛洛姐都哭了。洛洛姐说,她想让你背她上车,你是她的哥哥。
常安沉默不语,只寄了一对耳钉,让妹妹代为送上。在古老的传说中,耳钉是护身符,是亲朋好友之间一种关心和祝福的表达,也寓意着希望对方万事顺意、幸运长驻。
他是哥哥,希望妹妹平安喜乐没有错。“洛洛,你一定要幸福!”
婚礼当天,他一个人在出租屋喝得酩酊大醉。胸口和两肋阵阵灼痛,即便是用再多的酒精麻醉,也依然深入骨髓,让人窒息。
这些年,他习惯了用酒精麻醉自己。只有在酒后,他才能沉沉睡去,才不会一次次惊醒。在这个陌生的城市,他最熟悉的,就是叮咚的夜雨,和黎明时分暗淡的阳光。
再听见洛洛的消息,是她妊娠剧吐住院了。常安想起之前自己因为胃病吐到怀疑人生的惨状,心如刀割。他跑遍云城的医院,寻到一个既不会伤害胎儿、又能缓解呕吐的方子,让妹妹拿给洛洛妈。
妹妹说,洛洛姐不吐了,脸色也好多了;
妹妹说,洛洛姐生了个男孩儿,7斤2两,可壮实呢;
妹妹说,哥,妈让你回来相亲。女孩是洛洛姐介绍的;
妹妹说,哥,洛洛姐过得很幸福。她说,你都三十多岁了,也该有自己的一个家……
常安安静地听,浅浅地笑。
如今,他有了自己的装修公司,在大哥的协助下,公司运行良好;他也做了伤疤美容修复,变形的眼睛看起来自然了很多。除了失眠依旧无药可医,一切,似乎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只是,那天他突然晕倒在办公室,被人送到医院。医生告诉大哥,常安已是肝癌晚期,并且已多处转移。
常安拒绝手术,只开了一些必须的药,就回到了租住的房子。最后的日子,他不想在人来人往的病房里度过,他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走完余生。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疾病的力量。第二天,大哥过来给他送饭,发现他晕倒在卫生间门口。常安只能再次回到医院。
医生说,病情恶化都速度很快,家属要随时做好心理准备。
“其实,有什么好准备的呢?早在确定会失去你的那一刻,我就做好了一切准备,允许一切如其所是,接受一切事与愿违。”常安揉揉酸痛的手腕,落下最后一笔。
有人说,世间最苦,莫过于求而不得,叫人肝肠寸断;而世间最美,也是求而不得,令人久久不忘。
所以,洛洛,你,是我的求而不得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