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自己成花
有人说爱会滋生出血肉，从前从前以为阿爸阿妈很相爱，不然如何会有哥哥和我。小时候坐在楼道通风纳凉，和阿妈学着刺绣，我绣着一幅“家和万事兴”，这是那时最常见的款式。拿块布，绣上花线，到集市上装裱好时针和框架就可以带回家挂墙上了。实用又美观。直到我绣完，它落了一层又一层的灰，却再没带上过集市。
有时阿妈会说阿爸不懂她，在那个时代，女人常常被归为附属品。
用阿爸的话来说，“我天天供你吃，供你穿就很不错了，不要成天想些有的没的。”
阿妈不认可，她说，“你以为成天待在家里就好过了？家里的事不是我在干吗？赚点小钱成天就知道在外边鬼混，是不是在外边有人了？”
接着爆发的是一系列陈词滥调又粗鄙不堪的带着器官词、带着祖宗十八代的恶语相向，少不了拳打脚踢。这个家常常会窒息得让人不能呼吸。没关系，大家说这婚结都结了，两口子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好，为了孩子。
阿妈常拘谨地站在我们身旁，露着她认为和善的神情告诉我们，“你们好好学习就好了，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管。”
阿妈不知道，所谓言传身教，我和哥哥学到的会远超于这一句。
到如今，哥哥学会了常人难以理解的隐忍。而我，学会了什么我也不知道，只是拍照的时候大家常常说：
“你不要假笑。”
爱意会滋养着花
快毕业那年，我喜欢上了班上一位男孩儿，没有多轰烈但在心里沸腾了好多年。最好的祛魅方式是拥有，我永远注视着他的背影，所以他成为了我的心心念念。
我张扬又自卑，那时我从不知道自己的自卑。自小在学习上的成就让我非常适应学校生活，我收着作业、管着纪律，结识小雪。小雪人如其名，肌肤如雪，人美性格好。她常常坐在我旁边吐露着少女心事，说喜欢隔壁一个清冷帅哥，可小帅和别人闹着绯闻嘞。
今天天气好，阳光穿过窗户洒在桌面上，将我垂落的发丝照射在桌面上。小雪用手肘戳了下我，另一只手捏着折起的纸条递给我说，“快！帮我把这个递给他。”闻言我转头望向窗户，那位小帅单手捏着矿泉水瓶路过窗前，似乎刚打完篮球回来。阳光被他的阴影遮挡，照射在我桌面的成了他的发丝，带着汗水。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小帅，不，他的名字带“胡”，暂且称他为小h好了。
小雪脸上带着少女的羞怯，后来我时常看着她写纸条给小h，我不知道小h会回些什么，但隔壁班传疯了小雪对他的追求——再后来，小雪会去他班上等他。女追男隔层纱，前提是他没有朱砂痣。小雪是白，但不是白月光。没有多久小雪便抱着我痛哭说着转学，新学期分班我再未见过小雪。
最后一年学校为了提高升学率，按成绩分了班，在这样的尖子班里，我不再是“鸡头”，而是“凤尾”，严重的偏科让我成了小透明。升学的紧张下，可以说是我被老师摁头学着英语，罚抄本写完一本又一本。还有100天，班上又组织了一次换座位。
“你的笔掉地上了，同学。”看着他停下搬动座椅抬起头时，我不禁一愣。原来我和小h在一个班。英语老师将我们分了组，小h是组长，我们的背书、默写都经他的手。随着听写本分发下来的再也不是冷冰冰的分数，数不完的、令人奔溃的红叉，而是简简单单的“加油！”。
后来我朋友常常调侃我，“就这啊？那我天天给你说，加油加油加油。”她不知道，这不一样。
在那段灰暗埋头的日子里，手酸了抹了一手的墨的本子上，是我无声的哭泣与麻木。他的字跟他的人一样，像是能宽容一切。后来，我看着那两个字偷偷哭了好久。就好像我的努力有人能看见，有人能理解。之后吸引到我的人总带着他的影子，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可究竟是单指哪个类还是拥有着一系列特征的这一类，到现在我也分不清了。
早读里我磨着每一个单词，好赶在早读结束前能去他那背一遍。我总是磕磕绊绊，他也耐心引导。我喜欢课后流连在走廊看着他去小卖部的背影，又假装不经意看着他回来。他的背影永远挺直，迈出去的步子很随性。有次发现他不看脚下的路被绊了一脚还偷笑了好一会儿。
可我不是小雪，我没有那份勇气与孤注一掷。我进步得但还是太慢了，毕业后小h去了更好的学校，我仍旧跟随大流。
我甚至可能混淆了感动与喜欢的定义。
你从未送过花给我，下次见面，送我一束花吧？
像屏蔽词，未到级别不得视听。常常被告知“你不用知道，与你无关。”可已初窥端倪，何来无关。
“你今天要踏出这扇门，以后就别回来了，你不是喜欢跑别人家过夜吗？那就去呀！”几乎是吼出来的话，阿妈哭闹着，这已经是常态了。我没有看法，只剩下麻木。
我想成为漫山遍野的蒲公英，洒满山顶，要不了多久便是好风景。可是他们不答应，他们震碎我的花苞，央求也是强迫着折成羽扇，一把华丽柔软的羽扇。
当阿妈第n次拖走行李箱时，家里真的没有她的气息了。我也是第一次做孩子，也是第一次做弃子。阿妈说着关怀的话，我却感觉周身冰冷。我好像没有失声，眼泪也流不下来，只是哽咽在喉。从那天起，我们似乎就在慢慢失去她。
我从未怨过阿妈，也从未怨过阿妈，甚至是早察觉着这一天的到来。可他们总说着对不起我们，对不起哥哥。隔了一年阿妈回来了一次，她变了好多。还是说着关心我们的话，走邻穿巷地联络，他们从不说自己的诉求，从来都是谈论着为了孩子。
那一刻，曾经释怀了的执念又像阴影般地覆盖过来，似乎怎么也甩不掉。
阿爸说，“这些年我养着你和哥哥，也不算亏待着你们，你阿妈回来做顿饭，过节发个几百你就觉着她好了？”
阿妈说，“你爸做的那些事你也知道，外人终究是外人，不要怪妈妈。”
其实我很笨，什么也想不明白，我只知道爸是我爸，妈是我妈。可是我的罪责不在于我做了什么，而是我没做什么。聚焦点是关系，罪责是立场。七姑八姨们用一句家和万事兴便能让我四分五裂，心里一杆秤换来不解和长久的沉默。
这本就是一场场无法重复的选择。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