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叔叔
文/袁茹意
病房里住进一位怪叔叔。
医院资源整合,将一位即将出院的叔叔安排在爸爸所在的病房。说实话,空间突然变得狭小,说话突然变得谨慎,很不适应。不过,还是在调整病房时,尽“地主”之谊,主动去帮这位叔叔搬东西。然而,换来的是直言谢绝。“谢谢你,姑娘。我就是健康体检,我是个很健康的人。”听得此言,我也就收起了原来准备好的热情。只觉得这叔叔有点怪!
他一趟趟从原病房搬来东西,瞥了一眼他的物品:桌面放了三种类型的水杯。床上摆了本《道德经》,用书签隔着。床下一双高仓健版的男式中跟皮鞋。仅于此,我可断定,这位叔叔是公职人员,且生活上蛮有格调。
任何的猜测都不如一段短暂的交谈来得透彻。
叔叔:姑娘,在哪读书?
我:已经上班。
叔叔:看你看的书是学生看的,以为你在读书。
我:我在看学生课外读物。
叔叔:你是老师啊。老师这个职业好。我女儿也是老师。她是美术老师。
他女儿与我年龄相仿,女儿正准备博士答辩。言词间不经意地带出一种父亲的骄傲。然而,高傲的姿态总是在现实中臣服。叔叔说虽然自己口里一遍遍地重申不用女儿回来陪护,但又说不求女儿有怎样的官职和社会地位,当下哪怕女儿是一环卫工人呢,也能鞍前马后地伺候自己。原来看似简单的幸福,并不是哪个人都能轻易拥有。
叔叔羡慕尚在卧床中的我的父亲——儿女双全不说,还身前身后的端水倒尿。叔叔不无感慨地说,这就是幸福。眼神中落寞与羡慕一闪而过。后来知道叔叔上手术台的那天,女儿不在身边,心里无限凄凉。叔叔说自己之前待的病房,先后在夜间抬出去了三个,心里瘆得慌。六十多岁的老人,对死亡有着不一样的感受。
叔叔很关切地问我,家里孩子几岁了,我回答没有。叔叔并未诧异,只是语重心长地对我说:“要,抓紧。虽然“不要孩子”这种论调一直都存在,但你不要被蛊惑,不单要孩子,最好还两个以上。就像你们兄妹,关键的时候有个照应。”
怪叔叔掏心掏肺的话颇有温度。
护士来查房,我们的谈话终止啦。
陪护的日子有些难熬,躺在陪护椅上的我忽忽悠悠便睡着了。连日来的陪护,我的身体已经达到了临界点。佝偻着身子,蜷缩成一团。
叔叔唤醒了我,“姑娘,我床上还有个单被子没有盖,你拿上盖吧。我柜子里还有个小被子,你要用就来拿,不用客气。”我一面不迭地道谢,一面分析着叔叔的心理活动状态。自我感觉,某种程度上,他把我当成了他女儿。
这份来自陌生人的善意,我很受用。我们彼此陌生,仅一个狭小的空间便建立了沟通的桥梁。难能可贵。
怪叔叔的怪,我读得懂:那是故作的坚强,那是对孩子的体谅,那是刀刃向内的隐忍。
怪叔叔的怪,不怪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