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峰独秀

昨天下午四点多到的桂林。从长沙一路开过来,人有些乏了,便在酒店歇了一会儿。等到五点多钟,才出门去象山公园。

傍晚的象山正好。那座象鼻山果真像一头饮水的巨象,静静地伏在漓江上。夕阳的光线打在象鼻和山体上,水面上泛着碎金般的光。妻子拍了几张照片,说:“明天去看独秀峰。”

当晚住下。不知是换了床还是心里惦记着那座山,翻来覆去没怎么睡好。

但到了今早,人反而精神了。

我和妻子在街边寻了一家米粉店。卤水的香,酸笋的怪,锅烧的脆,呼噜几口下去,五脏六腑都醒了。她吃得慢,一根一根地挑,我便等着。两个人对坐着,把这顿早饭吃得踏实。

然后踱进了靖江王城。

导游是本地一位中年女士,四十来岁,皮肤微黑,笑起来眼角弯弯的,说话带着桂林话特有的软糯。她领我们看了展馆,指着沙盘讲靖江王的历史——明洪武五年(1372年),朱守谦在这里建了王府,比故宫的始建时间还要早三十四年。妻子听得认真,偶尔问一句,她便细细地答。

出了展馆,顺着青石板路往里走,便到了独秀峰脚下。

初见时有些失望。海拔二百一十六米,相对平地只有六十六米高,在别处只能算个小土包。可它偏偏生在平地中央,四周没有依傍,孤零零地戳在那里,倒也有了鹤立鸡群的气势。导游说它叫“南天一柱”,是清代广西布政使黄国材题写的。我抬头看,心想这名字起得好——它不是一座山,是一根柱子,仿佛把这方水土钉住了。

她先带我们去看“中山不死”亭。一九二一年十二月,孙中山把北伐大本营设在这里,住了将近四个月。亭中石碑刻着“中山不死”四个字。导游说,不是说他真的不死,是说他的精神不死。

妻子站了一会儿,轻声说:“一百年前,有一个人也站在这里,看着同一座山。”我在心里默默附和:是啊,他看的和我们今天看的,是同一座山。时间好像并没有走远,只是换了一批站在这里的人。

从亭子折回来,去看读书岩。岩洞不大,像个石屋。洞口的崖壁上有一方题刻,写着“颜公读书岩”五个字,是北宋桂州太守孙览在元祐五年(1090年)留下的。导游说,一千五百年前,南朝文学家颜延之被贬到这里当太守,就在这个洞里读书写字,把中原的文化种子带到了岭南。他的诗句“未若独秀者,峨峨郛邑间”虽然原刻已模糊,但文字通过文献流传至今。

我凑近了看那些字,心想:一个人被贬到蛮荒之地,不怨天尤人,反而躲进山洞里读书——这大概是中国文人特有的一种倔强。

绕过读书岩,往东走几步,便看见了王正功的那首诗。石刻不大,字迹清秀有力。石面干干净净,什么遮挡也没有。导游说,这块石刻刚刚做完修复,又做了碑拓,现在我们看到的就是它八百年前刚刻上去的模样。

“桂林山水甲天下”七个字就嵌在诗句中间,安安静静的。妻子凑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你看这个收笔的顿挫,跟后来明清的写法不一样。”导游听了,笑着点头,说她是行家。妻子摆摆手,说只是喜欢看而已。但她站在那块石刻前,迟迟没有挪步。

导游说,这句诗写于南宋嘉泰元年(1201年),后来湮没了七百多年,直到一九八三年才被文物工作者重新发现。我听了,心里一阵感慨:它一直在这里,只是没有人知道。独秀峰的脾气大约就是这样——它不炫耀,好东西都等着有心人来发现。

看完了石刻,她带我们走进山脚的太平岩。洞口不大,往里走,却别有洞天。光线幽暗,空气凉丝丝的,带着石头的潮气。洞壁上布满了石刻和造像——赤红、石青、藤黄、松绿,颜色鲜艳得不像是几百年前的东西。我原以为这些颜色是后来涂上去的,导游却说,这正是独秀峰一绝:石刻本身就是彩色的。

她指着洞壁上的六十尊神像说,这是独秀峰的岁神文化——岁月的岁。洞里供奉着六十位甲子神,每一位守护一个年份。人们来到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位岁神,敬拜祈福,求岁月平安,福寿绵长。而这六十尊神像的彩色,源自一门独门绝技——王府秘拓。

然后她话锋一转,笑了笑说:“这个,也是第五代靖江王朱佐敬搞出来的名堂。”

朱佐敬。那位身处猜忌之中、生怕被皇帝猜疑有异心的王爷。他不敢练兵,不敢结交朝臣,只好把全部心思花在独秀峰上。当时天下的拓片都是墨拓,黑白两色,素朴得很。朱佐敬偏要与众不同——他让府里的匠人把彩瓷的颜色和国画的着色技法融进拓印里,用朱砂、青金石、绿松石这些天然矿物颜料,一点一点地拓出彩色的图案来。赤红的福字,石青的山水,松绿的神像——这在当时是独一份的。而且这门手艺只在靖江王府的匠户家族里世代口耳相传,外头的人根本学不到,所以叫“秘拓”。

他刻儒家经典,刻福寿字样,还嫌不够,索性连神仙都请进来了——在这太平岩里造出六十位彩色岁神,让百姓来拜,让自己也来拜。言下之意:我只求修身养性、祈福求寿,绝无二心。

妻子轻声说:“这哪里是造神,分明是在演戏。”

我说:“演给皇帝看的。而且一演就是一辈子。”

她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在洞壁上找起自己的岁神来。找了一会儿,又回到那幅秘拓作品前,仔细端详着颜色的层次和拓包的纹路。导游指着洞的一角说,那里有非遗传承人现场演示“王府秘拓”。妻子一听,眼睛亮了,拉着我就往那边走。

一位中年男子坐在石案后面,穿着素净的衣衫,神情专注,气质沉稳。他正在给一块石刻扑拓——拓包蘸了朱砂色的颜料,一下一下轻轻扑打,声音闷闷的,像心跳。妻子安静地站在一旁,看他起手、落拓、换包,每一个动作都不放过。等他一幅拓完,她轻声问:“您用的是宣纸还是绢?”大师抬起头,有些意外,随即温和地回答:“这个是宣纸,那个是拓包里的羊毛毡。”又指着旁边一幅彩拓说:“那幅用的是绢。”妻子点点头,说:“我看这个颜色透得深,像是吃进了纸里。”

大师笑了笑,说:“你懂行。”

妻子反倒不好意思了,说自己只是爱看。大师便来了兴致,一边演示一边多讲了几句——矿物颜料的配比、拓包扑打的轻重节奏、不同石材的吸收效果。他还特意指着洞壁上的岁神石刻说:“你们看,这些颜色几百年了还是这么鲜亮,就是因为用的是天然矿石颜料,不褪色。”妻子听得入神,时不时问一两个问题,两人竟像在切磋。

后来大师问她要试一试吗,她当然不会推辞。接过拓包,按着刚才看来的手势,小心翼翼地在另一块小石面上扑起来。手生,扑得轻重不一,大师便在一旁轻声指点。她终于拓出了一个“福”字,朱砂红,艳而不俗,拿在手里端详了好一会儿,忽然说:“这个我要带回家裱起来。”

我看着她,心想:这个“福”字,比买来的任何纪念品都有意思。它不只是一张纸,是手和石头的对话,是一段六百年时光的触摸。

我们在洞里的时候,听见外面起了风雨。先是风灌进洞口,带着雨腥气;接着是密集的声响,像有人从山顶往下倒豆子。洞口的光暗了又亮,雨声时急时缓。洞里却干燥如常。导游靠在石壁上,说:“桂林的雨就是这样,来得快。我们在洞里待着,正好避一避。”

大约过了一刻钟,雨声渐渐小了。出了洞口,雨已经停了。空气被洗过一遍,清清爽爽的,带着草木和湿石头的气味。地面的积水映着天光,亮晶晶的。妻子深吸了一口气,说:“真干净。”

导游领着我们去了贡院旧址。院子里有几间复原的号舍,窄窄的,像鸽子笼。她指着说,当年的考生就被关在这里,九天七夜,吃喝拉撒都在一块木板上。妻子在号舍前站了很久,说:“九天七夜,怎么熬啊。”导游笑了笑,说:“熬出来了,就是一辈子;熬不出来,也是一辈子。独秀峰都看着呢。”

清代两百多年间,这里走出过四位状元、五百八十五位进士,其中就有“三元及第”的陈继昌。

贡院看完了,导游把我们送到山脚的石阶前。她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我们,笑着说:“我就送你们到这儿了。你们慢慢爬,我在下面等你们。”

妻子说:“谢谢您,讲了一上午。”

她摆了摆手,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慢慢走,山上风大。”

我点点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青石板路的拐角处。一个素不相识的人,陪了我们一整个上午,把这座山的故事一桩一桩地讲给我们听。现在故事讲完了,她走了,留下我们自己去面对这座山。

石阶很陡,一共三百零六级,刚下过雨,有些滑。我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拉妻子一把。她笑我笨手笨脚,自己倒也喘得不行。空气里满是雨水和泥土的味道,山壁上的石刻被雨洗过,字口格外清晰。

爬到半山腰的凉亭,我们坐下来歇气。往下看,王城的黄琉璃瓦在脚底铺开,湿漉漉地泛着光。再远处,是桂林城层层叠叠的楼房,灰蒙蒙的,混着绿。漓江在远处闪了一下,又被楼挡住了。

终于到了山顶。山顶很小,却有几座小庙。玄武阁、财神殿,还有一座当地人称为“独秀峰神庙”的小祠——三座小庙挤在一起,像三个老人蹲在山顶上晒太阳。据说这些庙宇最早可以追溯到明代万历年间。妻子走进庙里看了看,出来说:“这么小的庙,倒是样样齐全。”

我站在庙前,俯瞰这座被雨水洗过的桂林城。山风穿过庙檐,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雨后的天空并非一碧如洗。即使已是正午,云层依然厚重,在风的推动下急速翻滚着。阳光从云的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落在远处的山峦上。这边的山还在金色里亮着,那边的山已经暗了下去;一会儿云层合拢,光芒消失,整座城都沉在灰蒙蒙的阴翳里;再过一会儿,阳光又从另一道缝隙里挤出来,把漓江的水面照得银光闪闪。阴晴不定,变幻莫测。

妻子靠着栏杆望着远处,忽然说:“你看那边,又亮了。”一束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亮了一下,又暗了。

我站在她旁边,没接话。

这座山,我曾在书里读过,在照片里看过,可真正站在它上面,才觉得那些文字和图像都太单薄了。它不只是一根石柱,它见过太多的人,听过太多的祈愿。颜延之在这里读书的时候,它就在这里;朱佐敬在这里演戏的时候,它就在这里;那些考生在这里拼命的时候,它就在这里;孙中山在这里运筹帷幄的时候,它还是在这里。

妻子在山下说的那句话忽然又浮上来:“一百年前,有一个人也站在这里,看着同一座山。”其实不止一百年。一千五百年前颜延之看着它,六百年前朱佐敬看着它,两百年前那些考生看着它——他们都看着同一座山。而今天,轮到我们了——两个爬上山顶的过客。

多年以后,我还会记得这碗米粉、这场雨、这个朱砂红的“福”字、那位专注的大师、那位陪了我们一上午的导游、还有妻子被风吹乱的头发?会的。

妻子忽然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说:“在想什么?”

我说:“在想,很多年以后,我们还会不会记得今天。”

她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指。

我们在山顶待了一会儿,便沿着石阶往下走。下山时石阶还是湿的,她扶着我的肩膀,一步一步走得很小心。

下到山脚,太阳又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正午的光线直直地照下来,独秀峰的石灰岩泛着白晃晃的光,水珠还挂在石壁上,亮晶晶的。

导游在出口处等着我们,看见我们下来,笑着问:“怎么样?上面的风景好吧?”

妻子说:“好看。比下面看还要好看。”

她点点头,说:“那就好。独秀峰就是这样,不爬上去,不知道它的好。”

我们在出口处道了别。她说了一句“慢慢走,欢迎下次再来”,那声音还是软糯糯的,像雨后清爽的风。

我牵着妻子的手往外走。妻子手里还捏着那张卷起来的“福”字。

回头再看一眼独秀峰。它还是那样,孤零零地立着,不说话。

而我知道,从今往后,它会在我的记忆里一直立着——连同这碗米粉,这场雨,妻子拓下的朱砂红的“福”字,还有她站在山顶时忽然握紧我的手。

都留在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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