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衍城的雅和茶楼新来了个说书先生,白面墨发,气质文弱,一开口却是伶牙俐齿,妙语连珠,讲些别人没听过的宫闱秘事,间或士人治国将军举兵之事,吸引了好些听众。每日里惊堂木一拍,座无虚席,更有远处的人赶来专为听一回书的。雅和茶楼的邵老板赚得盆满钵满,也因此待这说书先生为上客,专为其辟一间客室居住。
一日,说书先生正说到,当今太子将描凤镶玉赤金簪赠与侍候他的婢子。座下一人忽然拍案而起,大喝:“台上何人胡说八道,编排本朝太子,该当何罪!”众人皆惊,说书先生拱拱手道:“鄙人所讲,本就为些稗官野史,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信则有,不信则无。听书就图一乐,客官何必如此当真,扰了众人兴致,既然如此,今日便讲到这里吧。”说罢,拂袖而去。众人不欢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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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澈一回到客栈就见到何昭满面怒色正在喝闷酒。问及原因,何昭仍然气愤不已:“属下听说雅和茶楼的说书先生闻名十里八乡,就去凑了个热闹,谁知道那人竟在编排殿下,说殿下把描凤镶玉赤金簪给了一个婢子,简直荒唐,宫中谁不知道描凤镶玉赤金簪是将来要赠与太子妃的东西,怎么可能随随便便给一个婢子,荒唐,太荒唐了,这些个说书人别的不会,惯会信口雌黄,只要殿下一声令下,属下就去把那说书先生抓起来。”萧澈听罢,心中一惊,面上只微凛道:“莫要胡来。”转身上楼,留下何昭一人更加郁闷。
回至房中的萧澈从贴身衣袋中拿出一方木印,把玩着。木印小而简单,上刻“柳轻歌”三字,别无他饰。萧澈把玩着木印,却已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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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澈初见柳轻歌是在宫中那条通向宫外的御河边。彼时他与父皇谈完政事欲返回东宫,途经御河看到一个身穿烟紫罗裙的女子立在河边,走近些听得女子叹息道:“君门一入无由出,唯有宫莺得见人。”萧澈也见过些感叹身不由己的宫中女子,但少有以诗相叹之人,遂出声询问:“你是何人,在此做甚?”女子一惊,转过身来,见是太子忙屈身行礼,言语却无半分胆怯:“奴婢是负责打扫藏书阁的柳轻歌。今日是家父忌日,遂早早干完活计,来此放一只河灯聊表心意。”萧澈道:“打扫藏书阁,倒是个好差事,方才所念之诗可是从藏书阁的书中看来?”柳轻歌摇摇头:“殿下有所不知,未入宫时,家父就教导奴婢读了些诗文,方才所念之诗正是家父所教。藏书阁所藏之书包纳乾坤,若是只学些伤春悲秋的诗文,倒是舍本逐末了。”萧澈点点头,未想到一个婢子有这般见识,摆摆手让她走了。
再次见到柳轻歌是在藏书阁门口。烈日炎炎,她正被罚跪,据说是冲撞了姚妃。萧澈爱才,想着这样会书的人不该只做些粗活,还时而受惩罚,便与内务总管要了柳轻歌做女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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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轻歌初到太子身边,步步谨慎,但渐渐发现萧澈为人和善,待人温和,也便渐渐少了拘谨。她只见过一次萧澈发火,他把桌上的奏章文案拂了一地,和匆匆前来的丞相怒道:“好一个雁安道使,遭了这么大的饥荒,不放梁赈灾,反倒把此事压下来,是真把百姓的命不当回事,要不是他被参了一本,本宫还不知道这么大的事!”后来怎么处理的柳轻歌不清楚,只是从此萧澈常常外访,欺上瞒下的事很久没有发生过。柳轻歌替天下百姓感到庆幸,服侍太子更加尽心。
萧澈也有意培养柳轻歌,让她研墨,她听自己与门客们商讨,偶尔问她有何看法,若是见解独到还能得句嘉奖,柳轻歌跟在太子身边增长了不少见识,也算是因祸得福。她始终觉得萧澈温文尔雅,气度不凡,常趁研墨偷偷看他,看读书或者看奏章的萧澈,时而蹙眉,时而微笑,为家国大事殚精竭虑,柳轻歌深感此为天下百姓之大幸,更觉得萧澈与众不同,渐生情愫。
柳轻歌擅长木刻,常趁空闲找来些废木料刻刻画画,雕成小动物的样子,送给身边人。宫里生活单调,柳轻歌的木刻为大家添了兴,遂常有宫女太监们求她刻个什么,更喜欢围着她看她雕刻。一堆人不巧被太子撞见,众人倒是未遭到责罚,萧澈却也因此知道了柳轻歌这个爱好。当晚柳轻歌研墨的时候,萧澈问她可有刻过印章,柳轻歌惊讶之余摇摇头,萧澈笑看她提议道:“何不把大家的名字刻在印章上送出去。”柳轻歌就此研究了很久,用什么字体,刻阴文章还是阳文章,刻好以后端去给萧澈看,邀功似的,萧澈鬼使神差地挑了刻着“柳轻歌”三个字的木章看了看,笑道:“刻得不错,给大家送出去吧。”说罢就走了,并未把木章放下。柳轻歌不知是何意,思索了几日也没想出来,只得丢开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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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上元将至,皇上要摆宴席,各宫已经开始准备节日物什,扎花灯,包元宵,布置烟火……宫人们各处穿行,平日里威严寂静的皇宫平添了几分热闹。跟在萧澈身边有两年的柳轻歌此时已经负责了太子的衣食住行。这一日柳轻歌端着北琉进贡的红樱进了门,看到上午见过的那个面生的太监,不禁多看了一眼,发现那人正偷眼盯着太子,且似有走近之意,柳轻歌来不及多想,把托盘用力砸出门外,转身扑到萧澈身前,正此时,一把匕首恰好没入柳轻歌背部,晕过去前,柳轻歌松了一口气,想着节下宫里鱼龙混杂该让城卫军加强戒备了。托盘果然引来了侍卫,刺客被拿下,萧澈急宣太医,看着昏迷的柳轻歌,他心里清晰地紧张着,不仅为她的伤,也为自己第一次认清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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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澈摩挲着木印上凹陷的刻痕,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丢了一颗心,也许是被她的见解折服之时,也许是无意识收藏了刻有她名字的木章时,也许是她舍生为他挡刺客时……忽而思绪一转,又想起去嘉定赈灾。
那时候柳轻歌的伤完全将养好了,嘉定发了水灾,被父皇派去赈灾,不放心她还是带了去。嘉定一片汪洋,天地间入眼皆是水,死伤无数,柳轻歌跟着萧澈白天搭棚施粥,夜晚监察疏导渠的修筑,还负责萧澈的衣食起居,凡事亲力亲为,没叫过一声苦。萧澈看着都心疼。他想起自己以赈灾有功为由赐了她描凤镶玉赤金簪,她只抬首目光复杂地看了自己一眼,连句谢恩也没说。他想也许那时候她已经下了决心,只是直到赈灾结束她才来辞行,她说的那番话言犹在耳,句句灼心。
她说,我有慕君之心,却无伴君之意,我要一生一代一双人,而你要负起为皇家绵延子嗣的重任,注定三宫六嫔。轻歌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自由地生活,春郊游,夏避暑,秋收割,冬煮酒,不想被宫墙禁锢了自由,也不愿参与宫中的勾心斗角。我以为可以默默伴殿下左右,未曾想殿下赐了我赤金簪,我便知道我不能再留在殿下身边了。你不能给我想要的,还是放我走吧。
她用这些话向他要了此生唯一一次提前离宫的特权。末了,叩首谢恩,她一字一顿:万望殿下他日成为一代明君,轻歌一生感念殿下,绝不相忘。同时递上赤金簪。萧澈见过才气逼人的她,见过古灵精怪的她,但从未见过如此坚定决绝的她。他最后还是让她走了,他觉得她说的对,可他还是觉得那一挥手用尽了他毕生的力气和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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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知道他曾赠与柳轻歌赤金簪一事的,除了他与她,别无他人。萧澈几乎觉得他就要再见到她了,只想去看看她过的好不好,听听她说的书是怎样的精彩,没曾想,他进了雅和茶楼找到说书先生居住的客室时,已经人去房空。邵老板一副等候多时的样子,作揖行礼,递上信封,道:“柳先生托我带给来找他的人。”
信上只一行字,不敢与君见,唯怕情又起。
驶离衍城的马车里坐着说书先生,发间插着一支描凤镶玉木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