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趟心灵之旅,打开了我的思维困局,人的开窍似乎是一瞬间的事。老伯的一席话让我明白,你以为的身陷绝境在别人看来可能是枯木逢春,一切都处在变化中,若心随境变那心永远不会安宁满足。如果说环境在我掌控之外,那么心情是可控的。杰尼、秘鲁室友依旧可怕,她们对我的态度也不会轻易改变。但我可以拿起橡皮擦,让她们在我脑海里淡化。
恐惧是我思虑过度造成的,它们会削弱我的意志摧垮我的身体,我不能被打倒,我要衣锦还乡,我要活下去!我要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吃饭、睡觉、工作上。睡觉的问题暂时无法妥善解决,那就好好吃饭工作吧。
晚班后,我鼓足勇气打开了宿舍门,上铺空空如也,那位秘鲁室友的铺盖行李箱全不见了。她搬走了?这是真的?不是做梦吧? 有人在敲门,开门后一身红色制服身材矮小的一个秘鲁女生红着脸站在门口,她身旁紧挨着一个大行李箱,笑容立马在我脸上僵滞。
“乔,你好,我的白桑尼伊莉莎说想要和我换寝室。”她很有礼貌地问我是否影响到我休息了,这让我受宠若惊,我忙帮她把行李搬了进来。一放下行李她就出门了说是去洗衣房领床上用品,还贴心地替我关了灯。同是秘鲁人,怎么性格截然不同呢?她的出场在我心头留下了完美的印象。
结果新室友人品大爆发,她说话轻声细语,也很少回屋睡觉。若我在,她则尽量不开灯,尽量不弄出声。她不会是上帝派来的天使吧?自此我又可以好好睡觉了,睡眠得到保证心情也变得明朗,工作起来更加得心应手了。我这台锈住的发动机再次轰隆隆转了起来。我在心头多次感谢那位善良的老伯,一定是他给我带来了好运。
这天餐厅不同于往日的沉寂,同事们脸上洋溢着异与往日的笑容,眼里闪烁着希望之光。当我推开洗碗间大门,欢快的交谈传入了我耳朵:“一个中国女孩登船了,自助餐厅服务员,第二个合同哦。”“中国人我喜欢!”“不知道长得如何?”“她是我的!”“我同事,中国女孩,她在哪?”顾不上语序混乱,我激动得脱口而出。
他们愣了几秒大笑起来:“是啊,于你于我们,都是好消息啊。”他们意味深长地看了对方一眼,继续笑着。“乔,你白桑尼来了,以后你就有伴了。”母鸡一眼看穿我的心思,朝我挤眉弄眼。这接二连三的惊喜,如一百瓦强光,啪一下,瞬间照亮了我暗无天日的生活,令我猝不及防。
这种喜悦无异于鲁滨孙初见星期五的狂喜,人的交流欲将得到满足,孤独将被驱逐,多么激动人心呐。吃饭睡觉上班,日复一日地机械式生活已让我遗忘,自己是个有血有肉有情感的人。她的到来,我比谁都高兴!我有一肚子话急于和她分享,我好想畅快淋漓地说中文啊。
我忙拿起抹布和托盘,猎犬般在餐厅搜寻,怎没见她?她今晚来上班吗?飞机晚点了?搜寻无果我垂头耷脑地捧着一摞餐盘走向洗碗间。突然瞥见柱子后面一个身影在快速移动,是她,真的是她!
穿着相同工作服,她头发挽成一个光滑的发髻,手中的抹布飞快地在玻璃柱上下移动,玻璃古丽古丽响个不停。“你好。”我抑制不住满脸笑容。她停了下来,扭头瞥了我一眼继续挥舞抹布:“洗衣老大说九层有个中国女孩,是你吧。”她面无表情地擦着柱子。“嗯,欢迎你的到来。”我的笑得有些僵硬。
“你叫什么名字?”在我尴尬地准备离去时,她揉搓水中的抹布似无意搭话。“乔,比你早来一个月,我第一个合同,你呢?”久违的中文让我倍感亲切,嘴巴几乎刹不住车。“快走,她来了。”她一边使眼色一边转向柱子,我一把拎起水桶快步踱向洗碗间。
滋啦一声门被推开了,我吓得餐盘掉落一地。“看来真是第一个合同。”她笑着往水槽倾倒脏水,把水龙头拧至最大:“杰尼是有名的悍妇,她为难你了吧?”我咬着嘴唇,往事涌现。“船上不同陆地,领导都一样,只要不触犯她们的利益,你就没事。我叫林阳,湖南人,第二个合同。”她爽朗地笑着,两颊梨涡葵花般绽放。。
“我是乔,浙江的。”我腼腆地笑着。“很多浙江人都很害羞,不吃辣的缘故?”“我们家乡嗜辣,但我是特例。”“要多吃辣,这样才会天不怕地不怕。”她摇晃着脑袋挤着眉毛,逗得我大笑。和林阳一番交流,她的直率爽朗给我留下不错的印象。我想人与人之间的互相吸引,是性格的互补所需吧。我胆小内向顿感,她聪明大方外向,像一道热腾腾的光波流向并激活了凝滞的我。
随着与林阳的相处,我渐渐喜欢上了这个仗义泼辣聪明直率勤劳的湘妹子。虽同龄,但她高我一头,与壮实高大的她站一起,我就像她的小妹。她也很乐意成为我的“大姐”,若有同事取笑我,她立马操起流利的英语把他们骂得屁滚尿流。杰尼终于做了件善事把我俩上班时间排在一起,我们便成了形影不离的密友与同事。只要有林阳在,我就感到踏实安全无所不能。
我们像是地球的两面,一阴一阳,一张一弛,刚好互补。我从她身上汲取勇气,她通过我彰显价值。我总觉自己对这段友谊的贡献率极低,大占了便宜,愧疚不已。弱小的我在强大的她面前似乎毫无用处。像林阳这么强悍的女孩,应该不需要像我这么弱小的朋友吧,换言之她的朋友应该像她一样厉害才平衡。
自从林阳来了,杰尼脸上多了几道微笑“问下阳怎么做”成了杰尼见我时的口头禅。仅用三天时间,林阳已熟记所有同事的名字,不但熟悉工作流程,还记住了邮轮布局。而我花了整整一个月时间才逐渐适应邮轮环境,GPS有了模糊的定位。几个爱挑事的同事经常开我玩笑:“都是中国人,怎么差距这么大呢?”我毫不生气:“世界原本就不存在完全相同的两人,即使是双胞胎性格也迥异。”对方见我面不改色,讪讪离去。若阳是盛开的红玫瑰,我愿当陪衬的绿叶片。
有林阳的陪伴,工作变得有趣生动,而下班后,简直是天堂。“乔,今天的芝士蛋糕看着好好吃哦,多拿几个。”我快速铲起好几块蛋糕丢进餐盘。“阿多宝酱牛肉好香啊,米饭的最佳拍档。”我学她迅速舀了一大勺。“哇,今天披萨师傅用心了,双倍芝士肉酱和培根,饼皮也比往日脆薄呢。”我也往盘里铲了好几块。“今天的萨拉看着超级新鲜,我们要多吃蔬菜补充维C预防坏血病。”我也夹了一大盆沙拉,学她往里倒了油醋汁辣椒酱和橄榄油。
不顾旁人讶异的目光,我们兴冲冲地把食物火山安全运至餐桌。之前,我都是填鸭式吃饭,把胃胡乱塞满即可,无暇顾及食物的滋味。林阳用小勺挖了芝士蛋糕一角放进嘴里,眼睛满意地眯了起来:“嗯,芝士味浓郁,要吃上正宗的西餐还得是欧美航线。”“那你第一个合同是亚洲航线?”我的舌头几乎在芝士中酥麻。“对啊,瑟琳娜号顿顿中餐,早吃腻了。”
不得不说林阳是一个资深吃货,吃东西很讲究,且一谈到吃就滔滔不绝,眼里放光。“别学那些老外放一大坨油腻高热量的蛋黄酱,吃多准胖,油醋汁清新醒胃又健康,来点灵魂辣椒酱,简直完美。”我一边埋头扒米饭一边向她竖起大拇指,和林阳一起吃饭总是食欲大开。
“想吃中餐吗?”林阳双眼突然亮了起来。“想,日思夜想啊!”我情绪一激动,满嘴米饭喷了出来。“姐马上给你做!”说完立马拿着沙拉碗起身,惊得我眼珠子都快瞪破了。随着微波炉叮一声,林阳捧着热腾腾的生菜出来了。“这里只有油醋汁和辣椒酱,我加了些柠檬汁进去,放进微波炉加热一分钟,口感应该接近干锅包菜。”第二波食欲被撩人的香气激发出来,我们又盛了一碗米饭拌进热乎的菜汤,那味道简直了,又一碗米饭下肚。
吃饱喝足再美美睡个觉,人生圆满,别无他求。最近我体验了一把否极泰来的至乐,林阳把我晦暗的生活劈开一道光,而善解人意的室友最近搬去男友那住了,我又能独霸房间,独享空间了。我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幸福指数飙升,体重也随之飙升。
我的思想也推陈出新:我爱上了工作,不再讨厌同事,领导变得友善,食物变得可口,就连大海和蓝天也变得瓦蓝瓦蓝的。总之这里的生活也没那么糟嘛:这份纯体力工作简单粗暴,无需用脑,适合脑容量不大的我。一日五餐无限量免费供应,吃穿住免费,若不下船消费,每月能存下500刀呢,合同结束我就是个小富婆了。此外,偶尔还能客串游客下船周游列国,这是常人望尘莫及的啊。
一念之间,我从地狱腾至天堂,而林阳就是我的幸运女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