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七,是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也是华夏大地的情人节。这本是红男绿女、帅哥靓妹大喜狂欢的日子,却是李煜最后的日子。
李煜本是皇帝,却无治国之才。他是才子,却穿上了龙袍。不是他想,是因为他的五个哥哥都战死了,他只能称帝。但又惧怕北方的赵匡胤,只能改称为国主。但是,他的词,造诣极深,他也被后人称为“词帝”。
清早,他心血来潮,提笔疾书《虞美人》,词曰:
春花秋月何时了,
往事知多少。
小楼昨夜又东风,
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阑玉砌应犹在,
只是朱颜改。
问君能有几多愁,
恰是一江春水向东流。
他却不知道,有人立即将这首词上报了皇宫。
金陵城的暮色,将囚居他小楼的窗棂染成暗金色。四十二岁的李煜搁下毛笔,对着刚完成的词作摇了摇头。
“侯爷,该用晚膳了。”老太监捧着粗瓷碗的手微微发抖。这是半碗粟米粥,米粒依稀可见。
李煜头也不回:“今日是我的生辰,你就拿这个打发我?连碗长寿面都舍不得,赵光义这厮也太小气了。”
老太监苦笑:“侯爷,这粟米粥还是老奴求了半日才求来的。您要是肯给看守的军爷写首贺寿词,说不定还能换壶酒。”
“写词?”李煜转身,眼中闪过讥诮,“我写了半辈子词,换来这'违命侯'的称号。再写下去,怕是连这碗粥都保不住了。”
“重光又在说笑了。”小周后从内室走出,虽然穿着粗布衣裳,却依然保持着皇后的仪态。她昨夜又被赵光义招去侍寝了,脸上还有淤青。
“我记得我们大婚那日,光是一道蟹酿橙就用了三百只阳澄湖大闸蟹。你说那蟹黄像落日,蟹肉像月光。”
李煜眼睛一亮:“现在倒好,落日月光都在这碗粥里了——黄的是粟米,白的是清水。只是这'月光'未免太稀了些。”
小周后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吃吧,我的国主。吃饱了才有力气写词骂赵光义那厮。”
李煜张口接了,慢慢咀嚼:“骂他?我骂他做什么。他抢我的江山,抢我的女人,现在连我的词都要抢去审查。我该谢谢他才是——谢谢他让我明白,什么叫'梦里不知身是客'。”
“你呀,”小周后摇头,“就是这张嘴不饶人。当年徐铉劝你韬光养晦,你倒好,说什么'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
“我说的是实话。”李煜放下勺子,“让我学勾践卧薪尝胆?我可学不来。我是李从嘉,宁可痛痛快快地死,也不愿窝窝囊囊地活。”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喧哗。一队禁军破门而入,为首的宦官捧着金盘,盘中的白玉酒壶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李煜接旨——”宦官尖利的声音划破寂静。
小周后脸色煞白,下意识抓住李煜的手臂。
李煜却笑了:“哟,赵光义终于舍得给我送酒来了?还是御酒。看来我这生辰过得不算寒酸。”
宦官展开黄卷念道:“违命侯李煜,归降以来,心怀怨望,词作多悖逆之言...特赐御酒一壶,以全其节。”
“好一个'以全其节'!”李煜抚掌大笑,“赵光义抢了我的一切,现在连我的死法都要抢去安排。告诉他,我谢谢他的好意,不过这酒我得慢慢品。”
宦官皱眉:“违命侯,这是圣旨。”
“圣旨?”李煜挑眉,“我接过的圣旨比你读过的书还多。这样吧,容我写完最后一阕词,再喝这壶酒,如何?毕竟,我这首新词说不定比你的圣旨流传得更久。”
小周后突然开口:“公公,今日是重光的生辰。就算是死,也该让他过完这个生辰吧?”
宦官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李煜走到书案前,铺纸磨墨。小周后上前为他研墨,泪珠无声滑落。
“别哭,”李煜轻声道,“记得我为你写的那首《一斛珠》吗?'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那时候的你,可比现在可爱多了。”
小周后破涕为笑:“都什么时候了,还贫嘴。快写吧,别让公公等急了。”
李煜提笔蘸墨,忽然问道:“你说,千年之后,人们是会记得赵光义的江山,还是记得我李重光的词?”
“自然是记得你的词。”小周后毫不犹豫。
笔走龙蛇,墨迹淋漓。李煜写罢《相见欢》,掷笔于地,举壶便饮。
“慢着!”小周后突然抢过酒壶,自己先灌了一口,然后才递给李煜,“要死,我陪你一起死。”
李煜看着她,眼中满是柔情:“傻丫头,这酒只够一个人喝。你若是死了,谁给我收尸?谁在清明给我烧纸钱?再说了,你还要活着告诉后人,我李从嘉是怎么有骨气地死的。”
说罢,他举壶一饮而尽。酒很甜,带着奇异的香气。
腹痛如绞时,他蜷缩在地,却还在笑:“赵光义这厮...连毒药都选得这么小家子气...牵机药...让我死得像只虾米...”
小周后抱着他,泪如雨下:“重光,来世我们还做夫妻。不过下次,你当词人,我当皇后——换我来养你。”
李煜在她怀中,气息渐弱:“好...来世我只要...三间草堂...万卷书...还有你...告诉赵光义...我输了他的江山...但他输了我的词...”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化作一声叹息。窗外,江水东流,带走了那个七夕的血与泪,却带不走那些以血泪写就的词章。
次日拂晓,小周后在梁上自缢,随他而去。她的衣袖里,藏着李煜最后一阕词,墨迹已干,但字字泣血。词曰:
无言独上西楼,
月如钩。
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剪不断,理还乱,
是离愁。
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千年后,人们或许不记得南唐有多少州县,不记得宋军如何破城,但一定会记得:“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而历史的长河依旧奔涌,淘尽多少帝王将相。唯有一样东西不朽——不是王权,不是疆土,是那些在绝境中依然绽放的、不屈的灵魂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