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将赵云：完美是一种道德洁癖
许云辉
常山赵子龙心贯金石，义薄云天，不减关张。“当阳救主，奋不顾身。汉水立功，威还似虎”，病逝后，刘禅高度评价他“昔从先帝，功积既著”，并下诏姜维等人议定谥号为“大将军、顺平侯”。（《云别传》）的确，赵云忠诚赤心肝胆，品行堪称楷模，武艺天下无敌，智谋不输诸葛，毫无瑕疵，几近完美。“子龙一身都是胆也”，自刘备以降，历代王侯文武对其赞誉有加。宋代萧常赞美：“方时诸将，其最优乎！”明文史学家徐奋鹏更将赵云推上了完美的神坛：“子龙不特浑身是胆。殆浑身是智。为三分之完人欤。”
完美的赵云是个大帅哥，“身长八尺，姿颜雄伟”，外形深具燕赵义士的阳刚美，内在更符合五常“仁义礼智信”的智慧美。
为仁投军。赵云家乡人民推举，率领常山郡民兵投奔公孙瓒。当时大军阀袁绍为冀州最高军事行政长官，赵云如怀一己之私率部归顺，谋取一官半职如囊中取物。但他毅然带兵投靠了袁绍的死对头公孙瓒。公孙瓒感动之余大惑不解，赵云推心置腹告诉他：“现今天下大乱，没有人知道谁才是真正为民的明主。百姓面临倒悬的危难，我们常山郡经过认真商议，决定部队必须追从仁政所在，而不是我个人疏远袁绍而偏向您。”（《云别传》）赵云投军是解民倒悬之厄的“从仁政所在”的大仁，较之关羽和张飞投军不过为效忠刘备的小仁，高下立判。
为义归刘。为仁投军的肺腑之言，使得正栖息在公孙瓒军中的刘备对他刮目相看，引为知己，折节结交。士为知己者死，赵云深感刘备知遇之恩，主动担任了刘备的骑兵队队长。与“弘毅宽厚，知人待士”的刘备相处日长，赵云更对公孙瓒 “不恤百姓，记过忘善，睚眦必报”的军阀作风十分痛恨，在为兄守丧期满后改换门庭投奔刘备。此时因“背曹公依袁绍”的刘备，寄人篱下，形只影单，正处于事业最黯淡的低谷。关羽正在曹营效力，张飞被曹操封为中郎将后下落不明，赵云及时雨般的空降，得到与关羽张飞的同等待遇----与刘备“同床眠卧”，密商大计。赵云遵刘备秘嘱，暗中招募训练出一支数百人的部队，为掩人耳目而“皆称刘左将军部曲”。这支几百人的队伍数量虽少，却是刘备第一支亲手创建的武装，也是刘备投奔荆州刘表时带去的惟一资本。赵云为刘备基业掘到了第一桶金，功不可没。赵云对刘备之义，较之桃园三结义毫不逊色。
为信荐敌。到荆州后的火烧博望坡之战中，赵云“生获夏侯兰”。夏侯兰与赵云是少小相知的同乡，赵云深知夏侯兰精通法律，为了刘备大业，他“白先主活之”，并推荐他担任了颇有权势的军中执法官；当阳长坂，刘备在曹操大军追逼下，仅带张飞、诸葛亮、赵云等数十骑“弃妻子南走”。赵云却突然拨转马头，向北杀入进曹军阵营。有人见状忙禀告刘备，赵云北去，必定投曹。刘备大怒，用手戟掷到他身上痛斥：“危难关头，子龙绝对不会离开我！”果然不久后，赵云怀抱刘禅，保护甘夫人，平安回转。（《资治通鉴》）刘备抛妻舍子逃命，却对赵云信任有加，正是对他忠信的最高褒奖。
为礼拒婚。赤壁之战后，赵云随刘备平定荆州四郡，被任命为偏将军，并取代降官赵范兼任桂阳太守。赵范的嫂嫂樊氏，虽天姿国色，但红颜命薄，夫亡寡居。赵范探得赵云尚未婚配，便想撮合他们的婚事。赵云严词拒绝，“固辞不许”。卢弼在《三国志集解》里夸赞赵云坐怀不乱时，顺便幽了关羽一默：“樊氏国色，而子龙不取，贤于关羽之乞娶秦宜禄妻去远矣”；孙刘结成政治姻缘之后，孙夫人凭借孙权妹妹的特殊身份骄横不羁，放纵随她陪嫁的东吴士兵在荆州横行不法。刘备对症下药，选派严肃持重的赵云去掌管内事，严加整顿。赵云不负重托，不仅管束得骄纵横行的东吴吏兵俯首帖耳，更与张飞“勒兵截江”，与孙夫人展开有礼有节的斗争，送走孙夫人，夺回刘阿斗。两救幼主之恩，刘禅念念不忘：“朕以幼冲，涉涂艰难，赖恃忠顺，济于危险。”
进蜀前，赵云仁义礼信的表现可概括为勇。入川后，“翊军将军”的职责权限注定了他不能再现武将疆场驰骋之勇，但是，将军决战岂止在战场？“云固武臣之有本末者，而兼有儒臣体用矣。”（易佩绅《通鉴触绪》）文武全才的赵云尽显其远见卓识之智。“云尤识虑经远”在以下四事中的惊艳表现，折服了明首辅李贤：“智勇兼全，子龙可谓有古大臣之风。”（《明统一志》），后人惊叹：“观云本末，自是大臣局量，不但名将而已。”（王士骐《诸葛忠武侯全书》）
第一事，辞宅田。刘备与益州牧刘璋决裂后，召留守荆州的诸葛亮、张飞、赵云入蜀支援。平定益州后，刘备集团高层热议的话题，是如何瓜分成都城中房舍及城外园地桑田，赵云力排众议：“霍去病有句名言，匈奴未灭，无用家为！如今的国贼，不像匈奴仅仅只有一个，所以还不到马放南山之时。必须等天下平定之后，再使百姓们返回家乡耕田种地，才是最合适的做法。益州百姓刚遭遇战祸，人心惶惶，所以我们应该马上把这些田宅房产归还给百姓，让他们安居乐业，然后才能让心甘情愿服役纳税。也只有这样做，才能真正得到益州百姓的衷心拥戴。”（《云别传》）这番高瞻远瞩“得为治之本矣”的言辞，使得“先主即从之”。
第二事，空营计。蜀魏争夺汉中，黄忠率部劫夺曹军军粮。赵云见黄忠逾期不归，便率几十名骑兵外出查看情况。刚出营门不远，迎面撞到曹军主力。赵云且战且退突围回营，又冲出营门救回深陷重围的部将张著。曹军追至汉军营寨前，张翼急令闭门拒守。赵云却下令大开营门，偃旗息鼓。曹军逡巡片刻，怀疑赵云设有伏兵，便全军后退。赵云一声令下，战鼓震天，号角连营，弓箭手万箭齐发，正撤退的曹军人仰马翻，惊恐万状，自相蹂践，汉水河飘满了曹军尸体。汉水之战，世人皆颂其勇，惟乾隆的老师朱轼在《史传三编》中独具慧眼指出子龙智勇兼备：“故孙膑减灶而虞诩增灶，赵奢增垒而赵云开垒，虚实强弱之形，兵事固倏忽而异变也。”世人皆知《三国演义》中诸葛亮之空城计，殊不知移花接木源自《三国志》里赵云之空营计。
第三事，谏东征。“先主忿孙权之袭关羽，将东征，秋七月，遂帅诸军伐吴。”（《三国志.刘备传》）关键时刻，赵云再次挺身而出：“国贼是曹操，而非孙权，我们只要先灭魏国，吴国自当臣服。现在曹操虽然已死了，但他儿子曹丕篡盗汉献帝皇位，早已引起公愤。我们应该利用这样的民愤，先攻占关中，占据黄河和渭水上游来讨伐逆贼。如果这样做，到时关东义士一定会裹粮策马以迎王师。我们实在不应该置魏国于不顾而先攻打东吴。况且，与东吴的战争一旦打响，就不会容易停止了！”赵云谏言高屋建瓴，显示出独特超前的战略眼光。宋朱黼论此谏：“可谓深切著明。知天下大体矣。”乾隆读史至此，也慨然浩叹：“使如赵云所言，居河、渭上流，以伐逆寇，汉事未必无成。”
第四件，留军资。诸葛亮首次挥师北伐，令赵云与邓芝率部佯攻，在箕谷骚扰牵制曹军。主力部队因马谡失街亭而导致北伐失败，赵云虽因“兵弱敌强，失利于箕谷”，却全身而退。《资治通鉴》载：诸葛亮曾问赵云的战友邓芝：“街亭兵败时，我军编制混成一团，箕谷兵败，你们的部队编制整齐得如同刚出兵时一样，这是为什么？邓芝答：“赵云身先士卒，亲自断后，因此军资没有遗失，人员编制整齐。”由于军资保存完整，诸葛亮便下令将赵云军中多余的绢布分赏给部队将士。赵云推辞说：“军事失利，怎能厚颜受赏？请丞相将这些物资全部贮存到赤岸府库，到十月寒冬时再赏赐给将士们。”诸葛亮不禁对赵云的品行大为称赞。整体失败的战役中，一场“不至大败”的胜利，的确难当赏赐。赵云之辞，实为明智。
赵云之智，萧常在《萧氏续后汉书》中概括道：“云虽虎臣，其所建明，通达国体。如还田宅以系民心，留军资以须冬赐，赦吴而专事魏，有诸葛亮念所不到者。”
然而，内外兼美智勇双全的赵云，一生为刘家父子出生入死、南征北战，却始终运交华盖、未受重用，这到底是为什么？
关张赵马黄因功勋卓著被刘备封为五虎上将，不过是《三国演义》杜撰之说。查《三国志.蜀书六·关张马黄赵传第六》，非但未见记载，赵云反而倒排第一。刘备定益州，“复领益州牧，诸葛亮为股肱，法正为谋主，关羽、 张飞、马超为爪牙”（《三国志.刘备传》，入川时立下“自江州分定江阳、犍为，攻取江阳、犍为等郡”（《华阳国志》）大功的赵云如同人间蒸发；“群下上先主为汉中王”的表章以“平西将军都亭侯臣马超”领衔，赵云被“等”在无名无姓的一百二十人中；追随“先主入蜀，数有战功”的魏延也后来居上，被刘备从牙门将军破格提拔为“督汉中镇远将军，领汉中太守”，赵云官衔原地踏步；刘备称汉中王后，封关羽为前将军，统雄兵扼守荆州；张飞为右将军，率重兵镇守阆中；马超为左将军，“领凉州牧”守备西凉，皆假节钺，成为威震一方的封疆大吏；后将军黄忠因年迈留京“赐爵关内侯”，惟赵云被封品阶较低的“翊军将军”，任中央警卫团团长，依旧叨陪末座。《三国志.赵云传》如是记录赵云被追谥：“于是关羽、张飞、马超、庞统、黄忠及云乃追谥，时论以为荣。”前五人并列，赵云前却画蛇添足多了“及”，颇有搭车之嫌。
究竟是赵云“功高不赏，震主身危”，还是子龙才智平庸不堪重用，抑或是刘备宠信有加难离左右？都不是！根本原因，在于赵云过于追求完美，以致染上道德洁癖。
清代王复礼在《季汉五志》中从四个方面概括赵云的完美：“顺平真儒将哉。其律己也严。接人也慎。其见理也明。其去私也力。”
“其律己也严”。萧常对赵云拒婚赞不绝口：“不纳赵范之兄嫂，以远同姓之嫌，律己之严如此。”但细品赵云视“有国色”的樊氏为无物的三个理由：“相与同姓，卿兄犹我兄”、“天下女不少”冠冕堂皇但无非是托词，“范迫降耳，心未可测”，深恐受赵范连累才是拒婚的心理动因。所以《云别传》特意交代后果“范果逃走，云无纤介。” 赵范欲攀附赵云，献嫂自保，手段虽龌龊但情有可原，而赵云的峻拒使他心灰意冷，当然只能远走高飞。赵云因拒婚在先，未受范跑跑事件丝毫影响，道德声名纤尘不染，令人嗟叹。
“接人也慎”。三国乱世，“良臣择明君而侍,良鸟择佳木而栖”本是寻常事，姜维原为曹魏中郎将，降诸葛后官至大将军。夏侯霸虽为曹氏宗室，投奔蜀汉后官至车骑将军，死后还得到追封谥号的殊荣。而赵云举荐夏侯兰，却颇费心思，既顾及旧友同乡之谊，又巧避瓜田李下之嫌。刘备得良才，夏侯留活命，赵云获声名，一箭三雕。但如此谨小慎微，使《云别传》作者也不以为然：“云不用自近，其慎虑类如此。”
“其见理也明”。文臣武将追随刘备鞍前马后东西杀伐，戎马倥四处奔波，夺取益州后，论功行赏，安家落户，合情合理。群情汹汹众口一词之时，惟独赵云鹤立鸡群“驳之曰”，以一己之力与吵嚷着要封赏的高级干部们辩驳。赵云舌战群儒，正中刘备下怀。刘备颠沛流离半辈子，才获得这么一块稳固的根据地，内心根本不同意如此杀鸡取卵的分赏，仅仅是出于安抚人心之需，才拿到政治局会议上讨论。所以赵云话音刚落，刘备立刻顺水推舟“即从之”。赵云此举固然“卓然识大体”，但严重侵害了他人利益。虽获信于刘备，然结怨于同僚。而刘备虽然内心深处感激赵云，但无论出于避报答赵云救子之嫌，还是出自笼络众人之心所需，都不会再重用赵云。故而赵云见弃，此为肇端；在刘备“将东征孙权以复关羽之耻，群臣多谏，一不从”时，满朝文武面对龙颜大怒的皇上无可奈何，关键时刻又是赵云欲挽狂澜于既倒，直言进谏。复仇心切的刘备已经愤怒得失去了理智，置若罔闻，“先主不听，遂东征”终于酿成悲剧。考校两次进谏，会有个奇怪发现：辞宅田时法正健在，谏东征时诸葛犹存，此二人为刘备左膀右臂，何以在关键时刻不置一词？法正与诸葛亮的表现，才是明哲保身的之举。赵云以出头鸟的姿态表面自己的政治立场，依然在漂白自己道德纯洁的同时，污浊了同僚的道德水质。
“其去私也力”。首次北伐失败，诸葛亮引咎上表自贬三级，赵云也因“失利于箕谷”而被“贬为镇军将军”，却又因经验丰富指挥得当，人员物资损失甚微而受诸葛亮赏赐，赵云婉拒后，“亮大善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李康《运命论》）赵云被诸葛亮被大善的结果是什么？手下将士出生入死不得赏赐的怨恨，战败同僚恼羞成怒咬牙切齿的嫉恨！
道德洁癖是一种心理疾病，强迫性人格和社会心理因素是产生洁癖的内在外在心理基础。道德洁癖者追求道德的完美，而中国古代文化正是一种极端完美主义的文化。赵云始终对自己高标准严要求，将个人品德名节操守放在首位，对刘备父子忠心耿耿，舍生忘死，呕心沥血，鞠躬尽瘁，如此完美的表现，正是道德洁癖的具体呈现。具有这样的心理疾病是一种悲剧，因为患者首先将自己置于道德巅峰，不允许别人触犯普通的道德原则，更不容许自己对纯洁完美道德有丝毫玷污。所以患者在显示高风亮节的同时，又自绝和开罪于同僚，断送了自己本可以更远大的前程。很不幸，儒将赵云正是这样一个典型的道德洁癖患者。“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信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