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山坳里有一片野梨树，之所以用野是因为没有主人。或者有但是难见到，就是每年看着花开，梨子还未熟就已经没了。每年花开季节，远远地看过去，一半隐在山坳，一半与天边的云相融成一片，洁白的不染一丝尘埃。那个地方与山这边像是不在同一个红尘之中。远离家乡多年，当我再次回想梨花开的胜景时，头脑一片空白，我居然勾勒不出任何关于梨花的线条。只有一个浮浅的印象：白白的忧郁的一片。此时我才发现自己从没有认认真真地看过梨花，就像我从没有认认真真地看过敏一样。
敏是我的堂姐，在幼时的记忆中，她总是文静沉默的。我们一起到山坳去放羊、一起割草，还有一起看梨花盛开。敏经常一个人坐在青石上，呆呆的看着梨花，而我则喜欢捉弄她：梨花有什么好看的，白白的像极了送葬的队伍，白衣白帽还有白漆漆的招魂幡。可敏就是看不厌。那时我们的世界是快乐的，除了敏偶尔的忧郁。在农村忧郁是一件奢侈的精神表现，敏的被骂不仅因为自身的残疾，只有在山坳里，她才会开心，会和我说许多许多关于自己的梦想。
在我的眼里，敏永远是美丽的，虽然她行动不变，并不阻碍我们聊天、捉迷藏。我以为长大以后，她会和我一样。直到有一次，我亲眼看到敏的发病：那是一个残忍而又令人痛苦的病状，她口吐白沫的蜷曲着四肢，紧紧闭着双眼，疯狂一样的在地上打滚。堂哥和堂叔三个人才制服住她。她的嘴里被塞了一根筷子，她的牙齿紧紧咬着。人开始慢慢平静下来，呼吸逐渐平稳。而我则被吓坏了，满脑子都是问号：为什么会这样？在大人的眼里，她被看做累赘、永远是笨拙的、无用的，这一生注定是生下来拖累人的。婶娘是具有这种想法最强烈的一个人。她从没有好好的和敏说过一句话，我听到的大部分都是：滚边去，你弄什么的，你怎么不死呢。婶娘的脸也从没有对敏露出温柔慈祥的，更别说是笑容。
伯父从来不因为敏的残疾而厌恶她，反而很爱她。小的时候就带着她去很远的外地看医生，上海南京都去过。但是这个病并不能治愈。每次婶娘责打敏时，伯父都会跳出来呵护着。只是没几年，伯父因为一场开山打石的事故意外去世了。伯父去世敏也就没有了爱她的人，于是敏越来越沉默，因为沉默则又换来婶娘的呵斥。我是眼看着敏在大人的世界里如何逐渐萎缩的。
离家到了另一个城市里上学，在陆续的信里我知道敏结婚了，新郎是乡下的一个小伙，人很帅气，家里只有一个老母亲，听说这婚事也是老母亲做的主，对敏也很和蔼友善。我为敏庆幸，庆幸她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可是在敏结婚的前几个月，她的未来婆婆就去世了，除了感慨敏没有福气外，家族的亲戚们似乎没有再说什么。急匆匆的办了丧事又办婚事，我期待着我的表姐夫会是一个很淳厚的人，至少他会善待敏。可结婚仅仅3个月，敏就已经被折磨的不成人样，她住进了医院。没人说什么，也没人为敏出过头，就这样，敏悄悄的离了婚，又回到了婶娘家。
我在外地，听到这个消息也只能为她可惜。在我假期还没到时，家里就传来了敏再次结婚的消息。新郎是个四十所岁的光棍汉，敏像是一件廉价物品一样就几乎以馈赠的方式嫁进了男方家，男人很穷、也很老，但庆幸的是他对敏孩不错。第二年，敏生了个女儿，天天发高烧，未满月就死了，据说是白血病。听到这个消息我再也忍不住哭了。假期回去，没有见到敏，家里人说她很少到镇上来，现在走路也很困难，眼睛也几乎看不见了，偶尔她丈夫用板车拉她来赶集。妈妈每次在集上看到她会送些东西给她，家族有喜事或者年节，父亲会去接敏过来。后来在奶奶的葬礼上，我看到了敏，她一头白发，牙齿也快掉没了，佝偻沧桑如老妇。而那一年她才25岁。
奶奶去世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到敏，她后来生了一个儿子，但是儿子还很小的时候，男人癌症去世了。儿子被男方家里留下，敏则被送进了镇上的养老院。我们一直希望男孩子上学有出息了，以后可以把敏接出来，那个时候敏就会享福了。但是，敏没有等到那一天。几年前在某个晚上，我和家人正坐在门口聊天，母亲突然淡淡的说了一句：敏死了。年头的时候，一个人孤零零的死在养老院。
这一句让我每次想起都会泪如雨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