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暖处……19

原创/底石

第十三章 想去找爸爸

那个念头像一粒草籽,落进杨黛心里之后就开始生根。不是一天长成的,是一点一点地,像墙缝里的青苔,不见光也慢慢地铺开了。

白天她照样上学、听课、写作业。晚上照样帮母亲洗碗、扫地、喂鸡。表面上什么都跟以前一样——低着头走路,端着碗吃饭,把后背绷得直直的。但心里那个声音时不时就冒出来:如果哪里都不是家,那去哪里都一样。这个念头让她害怕,又让她觉得奇异的轻松。怕的是她不知道自己会走到哪里去,轻松的是——至少她不用再在这个院子里看人脸色了。

她开始偷偷收拾东西。

先是生父的画像。她从墙缝里把那些草纸掏出来,一张一张展平,按大小叠好。最上面那张——父亲站在门口背光的那张——边角已经被墙土磨毛了,她用唾沫抿了抿,把毛边压下去。然后是小熊。小熊从枕头边被拿起来,她看着它只剩一只纽扣眼睛的脸,手指摸了摸母亲缝的那道歪歪扭扭的针脚。她把小熊塞进包袱最里面,压在最下面——不是不想要它,是怕它被挤坏。

还有衣服。一件换洗的。不是什么好衣服,是那件磨破了袖口的旧毛衣,母亲改小的。她把毛衣叠成方块,放在小熊上面。最后是铅笔和本子。铅笔头削了一截,本子是新的一一其实不新了,是李老师给的那本《小学生优秀作文选》,她想带在路上看。想了想又把作文选拿出来了——那是借的,得还。换了自己的作业本,背面还空着几页,可以在路上画画。

她用一块旧布把东西包好,打了个结,塞进床底下最靠里的角落。做完这些,她坐在床沿上,心跳得很快。不是兴奋,是怕。怕母亲忽然推门进来,怕继祖母打扫屋子时发现了那个包袱,怕张仁兴翻她东西。她深吸一口气,把包袱又往床底深处推了推。外面传来继祖母咳嗽的声音,她的手指僵住了。等咳嗽声歇了,她才慢慢把手缩回来。

母亲是在第三天晚上察觉的。

那天晚饭吃的是白菜炖粉条。张仁兴碗里有肉——继祖母悄悄给他埋在碗底。他扒出来时瞥了杨黛一眼,把肉塞进嘴里,嚼得很响。杨黛低头喝汤,没看他。现在她已经学会不看了——不看张仁兴碗里有什么,不看继祖母脸上什么表情,不看继祖父的烟锅子往哪边磕。不看,心里就不那么堵。

吃完饭,杨黛在院子里收晾干的衣服。母亲在灶房洗碗。她收了衣服回西厢房,把门关上,把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然后习惯性地往床底下摸了一把——包袱还在。她直起身,发现母亲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

门没关严,母亲是从门缝往里看的。不知道看了多久。

“黛黛。”母亲的声音很轻。

杨黛的手停在床沿上。

母亲推开门走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热水。她把水碗放在窗台上,然后慢慢蹲下来,把手伸进床底。杨黛闭上眼睛。母亲的手在床底下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拽出来——拽出来的是那个包袱。旧布包的,结打得松,一拽就散开了。小熊从里面滚出来,躺在床沿上,只剩一只眼睛。母亲的肩膀僵住了。她低头看着小熊,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包袱重新系好——没有散着放回去,是系好了,放回床底原来的位置。做完这些,她站起来,在杨黛旁边坐下。床板吱呀了一声,然后就没了声音。

外面的蛐蛐忽然不叫了。

“黛黛。”母亲的声音很平,但平得过了头,像用力压着什么,“你是不是想走?”

杨黛没有说话。她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不说话,不点头,不摇头——这就等于全部回答了。

母亲没有骂她。没有说你走了妈怎么办。没有说你走了这个家就散了。她只是把杨黛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母亲的手粗糙,掌心有老茧,指腹有裂纹。她的指甲缝里还嵌着洗菜时留下的泥。

“妈妈也想走。”

杨黛猛地抬起头。母亲看着她,眼睛不红,声音也没有抖。她的表情是认真的,不像在哄人。

“有好几回,妈妈都走到村口了。”母亲说,“有一回是刚来那阵子。你奶奶说了句难听的,妈妈气不过在灶房里哭了一通。你睡着了,妈妈就出了门。走到老槐树底下,风一吹,醒过来了。大半夜的,走了能去哪儿呢。又回来了。”

她停了一下,把手覆在杨黛的手背上。“还有一回是你被冤枉那次,妈妈从学校回来,又气又愧。想,我杨秀兰活了半辈子,连自己闺女都护不住。那天夜里你们睡着以后,妈妈又走出去了。走到村口那条河边上,站着看水。水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妈妈心想,要是你爸在,咱们娘俩哪用受这些气。”

杨黛的眼眶红了。这是母亲第一次跟她说这些。

“可是妈妈没走。”母亲把杨黛的手指一根一根捋直,又一根一根弯回来,“不是怕,是走了咱娘俩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现在这个家,是不好。你奶奶偏心,仁兴欺负你,你爷爷也不说话。但好歹有片瓦遮头,好歹你还能上学。你爸走那年,妈妈一个人带你,种地、打零工、搬砖。晚上你睡着了,妈妈坐在这屋里,连灯都不敢点——油太贵了。那时候妈妈的念头是: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把你供出去。你能上学,将来有出息了,就不用过这样的日子了。”

母亲说到这里,声音终于哽了一下。

“你爸走的时候,妈妈答应过他两件事。”她把杨黛的手贴在自己心口上,“一件是把你养大成人。另一件是让你读书明理。这桩婚姻是妈妈选的,妈妈确实没挑对人,没给你挑个好弟弟、好奶奶。但现在离了这儿,你能去哪儿读书?回老屋那边,学校隔一座山,你才七岁,每天走十里山路,天天吃不上早饭,还怎么念书?”

“你要是想走,妈妈不拦你。但妈妈得跟你把话讲明白:走,走到哪里去?你才九岁,身上没钱,不认识路,你能走到哪里去?老屋那边已经没有咱们的片瓦了。你爸那边的亲戚不会收留咱们。你走到镇上去,人家看见一个小孩背着包袱,会报警。警察把你送回来,咱娘俩在这个家就更抬不起头了。”

杨黛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一滴一滴的,落在母亲的手背上,滚烫的。她不是被骂哭的,是被母亲的“不骂”弄哭的。母亲不骂她,母亲只是在给她算账——一笔一笔地算,算她的年纪,算她的力气,算她能走多远的路,算她走了之后还能不能上学。把这笔账算清楚之后,她自己就明白了——她走不了,不是不想走,是真的走不了。没有退路可以回去了,而往前走的力量,她觉得自己还没有攒够。

杨黛把脸埋进母亲怀里。母亲身上还是有肥皂的味道,和灶火的烟味。两种味道混在一起,闻久了就会安心。因为她知道,这是从老屋到张家唯一没有变过的东西。母亲伸手搂住她的肩膀,把她往怀里带。

“你再忍忍。等你能挣到学费的那天,等你能自己养活自己的那天,你想去哪儿,妈妈都不拦你。但现在——你再忍忍。”

杨黛在母亲怀里翻了个身,把脸朝上,看着天花板。“妈,我哪都不去。”母亲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那种节奏是被迫的慢,仿佛如果不慢下来,随时都会炸开——同父亲葬礼那天一模一样。但她的手一直没有停。

窗外,蛐蛐又叫了起来。月亮从云层里移出来,窗纸上的破洞透进一线光。

杨黛闭上眼睛。她在心里跟父亲说了一句话。不是“爸爸我想去找你”,不是“爸爸我受不了了”。是一句更短的,短到只有一个字。爸爸。然后,她在心里加了一句:你放心。

她翻了个身,把小熊往怀里拢了拢。小熊瘪瘪的,但母亲缝的那些针脚还在,摸上去一道一道的。今晚的针脚摸起来格外实在,像是能拽住她,不让她往下掉。

母亲站起来,把被子给杨黛掖好。“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月光把她侧脸的轮廓勾出来——瘦的,下巴尖了,颧骨也比以前高了。但她站在那里的姿态,还是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树,弯着,但不折。

“黛黛,妈妈在,家就在。”

门关上了。杨黛从那道越来越窄的门缝里看着母亲的背影走远。她忽然想起父亲葬礼上那种被剪碎的感觉——那是第一次,这是第二次。第一次她丢掉了父亲,第二次她差点丢掉了自己。但现在她还在。母亲也在。小熊也在。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今夜,那个床底下的包袱,她没有再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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