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大辽骤亡,悟人生立根——《文明之旅》第110集《大辽为什么迅速崩盘》听课随笔
人生之根,不在知识里
听罗振宇老师《文明之旅》第110集公元1116年讲大辽。这一年离它彻底崩塌还有九年。一个延续两百年的王朝,曾经那么不可一世,最后的坍塌却像一座沙堡遇到涨潮,先是松动,然后迅速溃散,200余年的庞大帝国仅用了十几年时间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历史里。
罗老师说,大辽溃散的主要原因之一,是它的整个结构建立在一个支点上:为管理多民族帝国而独创四时捺钵、斡鲁朵的体制上,以及由此衍生的“不可战胜”的神话。
由此反思,现在的我们很多人,好像也一直在把自己的整个人生建立在一个类似的支点上——懂的越来越多,以为这就够了,以为这样应该可以过好这一生。
读书、听课、记笔记、收藏知识、积累道理……每多知道一点,就觉得安全一点。把“学了很多”当成一种底气,就像大辽把“那套为管理多民族而独创的伟大发明——四时捺钵与斡鲁朵制度”当成了一种底气。
可如果这个支点,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呢?
大辽的问题从来不是这套制度不够精妙。它的四时捺钵、斡鲁朵,为管理多民族帝国而独创,存续两百余年,不可谓不伟大。问题在于,它只有并且仅有这一套。它不像中原的农耕王朝,根扎在土地和人口里。大辽像一座精美的石雕巨像,威严、坚固,压在所有人心上。但只要底下的人看破哪怕一丝裂缝,只要有人试着推一推,发现推得动,那所有人都上来推,它就轰然倒塌,碎成一地渣渣。
其实,这不就是我们很多人在面对生活真实挑战时的样子吗?
遇到一个两难的选择,左有左的道理,右有右的道理,历史上两边都有先哲站台,都有名言撑腰。懂得的那么多,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走。情绪一上来,整个人就晃,根基太浅,风一吹就倒。
懂得越多,越容易被懂的东西困住。
我们很多人都以为,人生的解决方案是一条线:不断地学知识、攒智慧、练技能,沿着这条路一直往上走,就能走到一个安稳的地方。
可大辽告诉我们,一条道走到黑,恰恰是最危险的。
它的四时捺钵、斡鲁朵,那些为管理一个多民族帝国发明的伟大且精妙的制度,两百多年间仍被不断完善、改进,但整个系统却始终只在这一条逻辑上深耕。他们没有意识到,一个国家的真正根基,不在那些“方法”里,而在人心的归属里。
这正契合了阳明先生为什么要说“知行合一”。他不是在教我们“学了就要去做”这么浅的道理。他在说的是:学到的知识、听到的道理、积累的经验,在真正被我们自己“活”出来之前,它们都不属于我们,它们甚至可能是我们自己的敌人。
学了一个道理告诉我们要勇敢,又学了一个道理告诉我们要谨慎。两个都对,可到了每个人自己的具体处境里,到底该往哪走?
知行合一,不是让自己强迫自己照着某条道理去执行。它是在说:我们得用自己的生命去“磨”那个道理。我们得出场,置身事中,用自己的起心动念、欢喜痛苦去试。道理像一把刀,光看是看不出利钝的,得拿它在自己的生活里砍一砍,刃口卷了还是锋利了,才知道它到底能不能用。
砍完了,心是安的,这事就对。心是不安的,再对也是错。
这就是“在事上磨”。
那些真正让我们内心安定的东西,从来不是“知道”了什么,而是“经历过”了什么,并且在那经历里,守住了一点什么东西。那个东西,才是致良知。
不是道德教条,不是高大上的口号,是我们自己在具体的处境里,面对真实的人、真实的事、真实的得失时,心里那个让自己能踏踏实实睡着的“判断”。它不在书本里,不在经验里,它在我们自己的良知里。得在事上把它磨出来,反复磨,磨到它亮,亮到能照见自己。
以前读阳明先生说“此心光明,亦复何言”,觉得这是句特别潇洒的漂亮话。仔细体会方知,那是他一生践行知行合一致良知、九死一生之后的切身体悟。那个“光明”,不是他学来的,是他一路在事上磨、在心里觉,一点点把自己磨透之后,透出来的光。苏东坡说“着力即差”,我以前以为他是说不要太用力。现在我懂了,他是在说:当你真的扎根扎稳了,做事就不再需要那么费力地“端着”了。你自在,所以你有余裕,有坦荡。
那不是懈怠,那是通透。是根扎深了之后,自然生长出来的舒展。
用功最妙处,正在“勿忘勿助”之间——日用间常提撕此心,却不刻意求一个“静”或“好”的境地。提得太紧则助,放得太松则忘,不紧不松之间,才是本心自然发用的状态。
树的根从来不是越深越好。森林里绝大多数树的根,不过一米五深。它们的生命力,在于延伸——在泥土里向四面八方铺开,去吸收水分和养分。
我们人生的根也一样。不在于读了多少书、懂了多少大道理、会背多少人生金句,而在于我们把那些道理,在我们自己的生活里延伸了多少次,在起心动念处,依循良知的指引而行事了多少次。延伸得越宽,我们人生的这棵树就越稳。风来了,即使会摇一摇,但不会倒。
那这个根,到底该怎么扎下去?
说来也简单:静时养,动时磨,静动不二。
先说静。静分两头:一是学知识,二是静坐。
学知识,是向外看。读书、听课、了解历史、汲取智慧,这是给心灵找精神食粮。但阳明先生提醒过我们,光靠“知解”还不够——“口耳异同,无益于得”。知识若只停在耳朵和嘴巴之间,就还是别人的,不是你的。所以学知识本身不是目的,它是为了给良知提供养料,让我们在事上磨的时候,心里有参照、有辨析的素材。
静坐,是向内看。但静坐不是枯禅,不是发呆。阳明先生教人静坐,是为了“息思虑”——让那些纷飞的杂念先歇一歇。可我们要注意,他说的是“息思虑”,不是“灭念头”。人怎么可能没有念头呢?念头像河里的水,一直在流。静坐要做的,不是把水堵住,而是从水里跳出来,站到岸上看。
具体怎么做?
只是坐下来,安静地,看着自己的念头。情绪来了,愤怒来了,焦虑来了——只是看着它,像看一朵云飘过来,又飘走。不评判,不抗拒,不跟着它跑。只是知道:哦,它来了。哦,它走了。不带好恶,不加标签,只是如实地看见它。阳明先生称之为“静坐体认”——在静中体察自己的起心动念,认得那个本然的样子。
这就是“观自在”——跳出念头之外,观察自己的起心动念。
但静坐不止于“观”,还有“省察克治”。念头来了,不仅要看见它,还要辨它:这个念头是出于良知,还是出于私欲?若是私欲,轻轻把它放下,不纵不压;若是良知,便存养它、护持它。阳明先生说:“随他多少邪思枉念,这里一觉,都自消融。”觉到的那一刻,私意已在消解,不必再另费力气去驱赶它。
这就像上学时做习题。考试之前,你得先做练习册,熟悉题型,知道自己的薄弱环节在哪里。静坐就是那道练习册——在相对安静、简易的环境里,先学会识别自己的情绪和念头,熟悉它们的样子。我们若连在静中都看不清自己的心,到事上就更看不清了。
但只做练习册,不敢上考场,永远考不出真成绩。
这就是“动”——事上磨练。
陆澄曾经问阳明先生:静坐的时候觉得心很安定,一遇到事情就乱了,怎么办?阳明先生说:你这是“徒知静养,而不用克己工夫”,光在安静的时候养着,没有在事上磨过,一遇到事当然就倒。人须在事上磨,方立得住,方能静亦定,动亦定。
事上磨练,就是上考场。在真实的生活里,在具体的人与事面前,在得失、荣辱、取舍的关口,去验证你在静坐中练习的那个“看”——看自己的情绪如何起来,看自己的念头如何牵引你。这次没忍住发了火,没事,看到了,下次再来。这次被恐惧压倒了,没事,看到了,下次再试。
功夫渐熟时,不必等事后悔过,事中即能觉,觉即回转,方是真磨。正如阳明先生所说:“人若知这良知诀窍,随他多少邪思枉念,这里一觉,都自消融。”觉在事中,才是活的觉;磨在当下,才是真的磨。
静坐是练习册,事上磨练是考试。
但我们一定要记住——练习册和考试不是先后的关系。不是先坐三年,再出来做事。做练习册的时候也是在为考试准备,考试的时候也是在检验练习册的成果。它们像呼吸的一呼一吸,像走路的两条腿,交替着、互相撑扶着往前走。你不可能把呼吸分成先吸后呼,也不可能只靠一条腿走路。
阳明先生晚年只说“致良知”三个字。他说:良知明白,随你静处体悟也好,事上磨炼也好。良知本体,原是无动无静的。
意思是,不管静坐着向内观,还是在事上向外磨,归根结底做的是一件事——让我们的良知越来越明白,越来越亮。静的时候能看见念头,动的时候能守住本心。静的时候守得住,动的时候也守得住,才是真功夫。
方法有了,但在实实在在用起来的时候,人总会遇到困惑。
有时是学知识学到疲倦、枯燥、迷茫,不知道该怎么学下去,不知道学这些到底为了什么。有时是在事上遇到两难,不知道怎么选,不知道怎么做才合于良知。
这时候怎么办?困惑时的抓手在哪里?
第一,回到初心。
阳明先生说:“凡学问之功,一则诚,二则伪。”学得累了、偏了、烦了,往往是因为心跑了。你只需要把心拽回来,问自己一句——我当初为什么要学?
是为了囤积知识、比别人懂得多、让自己看起来很有学问吗?不是。
是为了扎根,是为了致良知。
初心一旦明确,就像暗夜里点了一盏灯。那些旁枝末节的焦虑、攀比、浮躁,自然就褪去了。阳明先生还说:“良知本是明白,实落用功,便是不肯用功,只在语言上转说转糊涂。”困惑来了,不要在外面找答案,回到心里问一句——我最初是为了什么?答案就在那里,不假外求。
第二,安住当下。
回到初心之后,落脚点只有两个字:当下。
阳明先生说:“只在此心去人欲、存天理上用功,便是。”功夫只在自家心上做,不在过去,不在未来,就在眼前这一件事上。困惑时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悬空去想——想以后怎么办、想万一失败了怎么办、想选错了怎么办——越想越乱。
拉回来,问自己:眼下这件事,我如何能把它做得更好?
比如你正在做一件工作,不知道该不该这样处理,不要先去想“这样做以后会如何”,而是问:我此刻用心了吗?我此刻具体要做点什么,才能使这件事向好的方向发展?而不是去想——我已经努力了,怎么还是做不好,是自己不够好还是老天不公平?这件事别人会怎么看?做了之后对我到底有没有利益?——这些全是杂念。只问一句:我做此事的这颗心,是诚的、正的,还是散的、应付的?只在心上问。心正了,行动自然会跟着正。阳明先生说得特别明白:事父,不是去父上求个孝的理,只在此心上尽孝。有这个诚孝的心,自然知道冬温夏清。这心就是根,具体行动就是枝叶——先有根,然后有枝叶。
第三,此心用功。
阳明先生用一个极其形象的比喻告诉我们专注当下的状态:“持志如心痛,一心在痛上,岂有工夫说闲话、管闲事?”你心里如果真有一件要紧的事在,就像心口在痛一样,你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个痛上,哪还有功夫去胡思乱想、左右张望?
学知识学到迷茫时,不要停下来想“我该不该继续”,而是直接问:我现在能学的、该学的,是什么?把那一页读完,把那一段弄懂,手上先做着。做着做着,心就定了。
事上遇到两难时,不要悬空纠结“哪个选择更对”,而是回到良知:这件事里,我的发心是正的还是偏的?我有没有在为自己找借口?问清楚了,选就出来了。
“此心用功”这四个字,可作日常行事的总纲。遇事只问一句“此心如何”,便是用功。不是要在事上再加一份力气,而是在事的当中,把这份心摆正。
回到初心,安住当下,此心用功。
困惑并不可怕,它是修行的一部分。阳明先生一生遭遇了多少困厄——被贬龙场、被诬陷、被追杀——他每一次都是这样过来的:不问过去,不想未来,只在当下这一件事上,用这颗心去尽这个理。
若某日觉得退步了、杂念更多了、心更乱了,不必慌,不必自责。觉到退步的那个“觉”,本身就是在进步。功夫本就有进有退,不退即是进。只要还在看、还在觉、还在回问此心,就是向上之路。
功夫不在别处,就在你此时此刻面对的这一件事上,就在你此心是否光明、是否踏实、是否对得起自己上。
我们若不想像大辽一样,把一生建立在一个单一的方法论的支点上,就要想着如何扎根。
这个根,不在下一本书里,不在下一堂课里,不在下一个收藏的笔记里。它在每一天的起心动念里,在那个遇事纠结要不要这么做、要不要那么说的瞬间里。在事上磨,在念头上觉,在每一个选择和承担里,让那个“良知”慢慢地、实实在在地,长成我们这棵树的根。
到那时,哪怕外在的风雨再大,哪怕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心里那个东西还在,我们的精气神就还在。就还是能如同树一般——根在,春风吹又生。
这才是“致良知”在我们生命里真正的意义。
不是什么高深的哲学,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圣贤境界。它就是一个普通人的自救——
静时养心,动时磨心,动静不离此心。
读书是知,静坐是觉,事上是证——三者一回事。
困惑来时,回问初心;事上做时,安住当下;此心用功,根便扎下。
每日晨起问一句:今日此心,安在何处?
每晚睡前问一句:今日此事,可对得起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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