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乡间友谊【2】二大娘

几十年前。我父亲在生产队当队长,村北头二大娘和我们一个队。

生产队有个妇女小组,组长叫史兰子,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泼辣姑娘。这人长得五大三粗,孙二娘一样的彪悍。二大娘人比较老实,妇女组出工时,老是遭史兰子欺负。

秋收,石兰子带着妇女们在村南农田摘棉花。石兰子故意作弄二大娘,二大娘不服就和史兰子吵起来,三下五除二俩人动起手来。身单力薄的二大娘哪是身大力不亏的史兰子的对手,史兰子一招恶虎扑食,二大娘被轻松摁倒在地,史兰子揪着二大娘的头发抡开拳头开始猛揍。

二大娘哭天喊地被史兰子凌虐时,恰巧父亲来看妇女们棉花采摘的情况,史兰子欺负二大娘的一幕情景,令父亲非常生气,当即推开了气势汹汹的史兰子。第二天一早开会,父亲在充分了解实情之后,当着全体社员的面,狠狠训斥了史兰子。

史兰子仗着公社她有个当干部的表哥作靠山,一点也没把当生产队长的父亲放眼里,她叉着腰飞扬跋扈地说父亲偏坦二大娘,说父亲轻看她当妇女组长的水平和能力,说父亲在灭她的威信长他人的志气,让她这妇女组长无法开展工作……

史兰子当着这么多乡亲们的面胡搅蛮缠、甚至撒泼打滚。父亲很生气,父亲说,一个不知道关心群众、不懂得体恤社员、只知道欺凌乡亲的人是不适合当干部的。当天早晨父亲宣布把史兰子的妇女组长给撸了。

父亲为二大娘主持了公道。二大娘一家人非常感激。此后她和二大爷常来我们家串门,问我们家哪儿有需要搭把手的只管招呼。

有一天,二大娘家的二女儿骑自行车载着她的弟弟去镇上赶集,在回来的路上一不小心自行车跟人家撞了。那被撞车的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大老爷们,见对方是两个极容易对付的小孩,就堵着两个孩子不让走,非让他俩赔钱不可。两个孩子站在路边孤立无援吓得直哭。

太阳即将落山的时候,赶集往回走的人越来越多,老百姓喜欢凑热闹,大家围拢过来,把被撞车的汉子和骑自行车的俩孩子围得水泄不通。

父亲赶集正好经过,他本不是喜欢看热闹的人。我们小时候,父亲经常教导我们说,宁看拉屎撤尿的,不看斗嘴吵架的。父亲的老永久自行车驶出老远,当他听到两个孩子无助的哭声从聚集的人群传出,父亲动了恻隐之心,于是调转车头回来探个究竟。

父亲一米八多的大个,他踮起脚来在人群之外便能看到两个孩子,是本村同一个生产队二大娘家的孩子。父亲说了几声“借光、借光……”便挤进了人群。

那个被撞了车子的膘壮汉子一眼看见父亲,椤了椤,叫了声:“大哥”。原来是集镇上头面人物、牲口市场经纪成三大爷的弟弟成老五。我父亲在战山河的年月就与成三大爷相交甚好,当年打岸堤水库,成三大爷还把年少的成老五托付给父亲,让父亲领队伍上工时照应他老弟一点。

在打水库时的艰难岁月里,父亲吃的喝的没少顾及正长身量的成老五,成老五每次在集上遇见父亲总是大哥长大哥短。

你这干嘛呢?成老五?父亲问道。成老五就把自行车被两个小孩撞坏的事和父亲解说了一番。父亲递给成老五一支纸烟,说,多大点事啊?他俩还是没扁担高的小孩子呢。这两个孩子是俺生产队的,高高手给大哥一个面子,放俩孩子一马!

可是俺的自行车撞烂了,修修要花不少钱呢。成老五撅着嘴咕哝着说。

你到集上刘老板的修车铺子去修一修,花多少钱,你大哥俺听着。下次来赶集,在集市上找不到俺,你就找你哥成老三要,你信不着你张大哥,还信不着你亲哥成老三呀?

大哥,你说这话就见外了。咱兄弟俩谁跟谁呀?俺回头把车子放刘老板铺子里,啥钱不钱的。哪天空下来,你请俺喝一盅这事就算完了,成老五嘻皮笑脸地说道。

父亲笑了笑,拍了拍成老五的肩膀,说,老五这些年脾性一点都没变!就这么定了,哪天叫上成三哥,到我村上,大哥好好请你俩喝一顿。

这事麻麻溜溜的就给解决了,父亲帮两个小家伙擦了擦眼泪。说,早点回家吧!路上骑车小心点,再不要莽莽撞撞添乱子了,你爹娘知道了该有多担心呀?

第二年春天的一个早晨,二大娘和二大爷两口子推着独轮木车。两边腊条篓子里各装了一只白白胖胖的小猪崽。他俩把车子停在俺家大门口。父亲刚好喝了两碗玉米粥准备上工。看到这一幕非常惊讶的问二大娘。二嫂,你俩这是干啥呀?

俺家刚出圈的猪崽子,又肥又胖的,给你家逮了两头。赶秋天养肥卖了钱,给孩子交学费,二大娘说。

二大娘知道我们家四个孩子上学。母亲身体不好,全家指着父亲一个劳力干活,日子过得相当紧巴。

那怎么好?不行不行!二哥二嫂你们养一窝猪也不容易,俺可不能占你俩的便宜。父亲连连婉拒。

二大娘说。这哪叫占便宜啊?俺可没说把猪崽子送你呀。到秋里你卖了肥猪,把小猪的钱再给俺,俺是不少收钱的。二大娘说。

父亲明白明摆着二大娘在帮衬我们,她知道俺家没钱买猪崽子,她家小猪出栏给我们家留了又肥又大的两头。父亲非常感动,这份情谊暗暗的记下了。他请邻居王大哥,给两头小猪称了分量记了账,这才把小猪放进自己家的猪圈里。

此后的日子,每逢下午放学,父亲总是招呼我们兄弟姊妹四个,去山上田野薅猪草。那一年父亲还在自留地里种了很多南瓜。南瓜的秧子能喂猪,成熟的南瓜更是最好的猪饲料。母亲在家里一有空闲不是切猪草就是切南瓜,忙活完了定时去灶前烀猪食,一天三顿满心欢喜饲养两只小猪崽儿。

我们集全家之力用心饲养着二大娘送来的两头小猪。两头小猪吃完了俺家的一囤瓜干,两缸玉米,一地南瓜之后,长得胖墩墩圆滚滚,溜光水滑,非常讨人喜。秋后,每头猪的份量长到了近三百斤重。

一个阳光温暖的上午,集镇上的屠夫成麻子,开着拖拉机来村里收猪,拖拉机停靠在当街石碾房旁边,他走到俺家的猪圈,扔了一块土坷垃,两头睡得正香的小可爱,“哼哼”两声爬起来。抬头望一眼围栏外肚大腰圆、一脸横肉的成麻子,“咕噜咕噜”地似乎对成麻子惊扰了美梦表达着抗议。

成麻子一眼相中了俺们家两头大肥猪。他在俺家门口的梧桐树下拍着脑壳来回走动,正在思量如何将俺家两头肥猪买到手的时候,父亲恰好推着水泵刚从山楂园子浇水回来。

成麻子见了父亲,晃着一身肥肉,眼睛眯成两道缝儿,腼腆地冲父亲笑了笑,说,大哥,俺相中恁家圈里的两头肥猪咧。

父亲说,来家里歇会儿,先抽袋烟喝口茶,成兄弟你算有口福,酒厂的表弟刚从城里给买来半斤上好的茉莉花茶。

喝着茶抽着烟的功夫,父亲与成麻子聊出来了个好价钱。父亲请来邻居王大哥,又唤来隔壁俺二叔,招呼屋后大爷家的俩哥哥,过来帮忙把两头肥猪从圈里轰出来。大哥搂住肥猪的脖子,二哥拽住猪的两条肥腿,哥们齐力往前一推,像推倒一堵石头墙,将猪摁倒在地,拿麻绳捆了。另一头肥猪,王大哥与俺二叔如法炮制,也给摁倒捆了。

大哥二哥从村部大院里抬来磅秤,几个人拿枣木棍子把猪抬上秤台,过了份量,王大哥干着队里的会计,记了斤两算好钱数。成麻子从油脂麻花的破褡袋里抓出一卷油腻的钞票,冲俩手指头上吐口气,利利索索数出一叠,递给父亲,父亲嘴里叼着一支纸烟,歪着脑袋,一脸悠闲的盯紧钞票又数了一遍……

钱物两讫,兄弟爷们搭把手,将两头肥猪拖进成麻子的绿铁皮车斗子里。成麻子抡开膀子奋力摇开柴油机,拖拉机一阵轰鸣,成麻子一脸得意地与众人挥挥手,乘上驾驶座一路尘嚣,在村路的树荫下瞬间不见了踪影。

当天晚上,父亲顶着满天星光走出家门,穿过一条狭窄而幽长的村巷,在响过几声狗叫之后,父亲推开了二大娘家的木板门。堂屋内一盏明明灭灭的煤油灯下,二大娘一家正围坐在木桌前吃晚饭。

二大娘和二大爷见父亲来了,忙不迭地招呼孩子们站起来。兰子大姐眼明手快拿了一条板凳递给父亲。二大娘说,大兄弟,晚上才炕的发面饼,麦季才收下来的新麦面烙的,又甜又香,来,趁热乎吃一块。

父亲说,孩子他娘今下午蒸的萝卜粉皮陷的大包子,俺一口气吃了六个,饱着呢,肚子里实在没空装了。

二大娘赶忙吩咐兰子大姐泡茶叶,叮嘱兰子大姐别忘了往茶里加两勺红糖。二大爷嚼着面饼憨厚地抬头看了看父亲,对兰子大姐说,拿青灰把茶壶茶碗好好洗洗,冲干净了再来泡茶。

父亲说,二哥,甭那么讲究。二大爷笑了笑,笑出了一脸岁月沦桑的皱纹,没说话。兰子姐把茶壶茶碗摆到杌子上,倒了一碗递给父亲,屋子里茶香四溢,父亲品着风味醇厚的沂蒙大叶茶与二大娘二大爷唠开了家常。

父亲说,春上二嫂和二哥给俺推过去的两头小猪崽,长成了小三百斤重的大肥猪,今晌午集镇上杀猪的成麻子来了,一眼给相中了。

二大娘一听父亲谈起了她家的小猪,顿时眉开眼笑,她喜滋滋地说,俺家的小猪秧子,别的不说,一点不挑食,就是好养。

二大爷眼睛瞄了一下二大娘,说,那也得看谁家来养,你没看见他大婶子整工破日耗在两头小猪身上,几个孩子一放学每人挎着筐子在山坡上割猪草?功夫用在上边呢,小猪能长得不好?

二大娘说,兰子他爹,倒是实话实说。

成麻子给了个好价钱,开拖拉机给拉走了,就今晌午,父亲说道。二大娘眼睛一亮,说,那感情好,那感情好。

当父亲把钱一叠飘着猪油味儿的钞票,掏出来递给二大娘时,二大娘摆摆手说啥也不接,二大爷放下手里的烙饼。二话不说抓过钱来硬往父亲的兜里塞。二大娘说。你着什么急啊?恁大叔。你家里四个孩子上学,等钱用呢!俺家临时不用钱,恁家什么时候钱宽敞了?再给俺也不迟。

一卷钞票,父亲掏出来又被二大爷推推搡搡塞回去,从兜里怎么拿出来的又被怎么装回兜里。来来回回,俩壮汉像吵架似的争得气喘吁吁、面红耳赤。

末了,父亲叹了口气,说,二哥二嫂,那怎么行啊?小猪钱拖欠了你们半年,猪养肥了赚了钱,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们说什么不收?这份情谊以后叫俺怎么还呀?

二大娘深情款款地对父亲说,咱们兄弟姊妹在这庄上住着,谁家还用不着谁家呀?恁大叔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二大爷喝了口茶,坐在饭桌旁边“嘿嘿”直笑。二大娘说,秋收地里的活儿多,恁家里劳力少,有什么忙不过来的?只管招呼一声,让你二哥帮你家搭把手。

父亲离开二大娘家的时候,已是午夜时分。母亲坐在煤油灯下,正在缝补孩子们的衣服。母亲问钱给二嫂家送过去了?父亲摇了摇头,无奈地说,二嫂二哥说什么都不收。母亲说,二哥二嫂已经帮了咱家大忙了,咱家的肥猪都出圈了,猪秧子的钱还不收,这哪说得过去呀?

父亲说,谁知道呢?以后都不知道怎么跟二哥二嫂一家处了。

年底的时候,父亲去代销店,称了一斤茶叶,买了两斤点心,去二大娘家坐了坐。再一次把钱掏出来给他们,二大爷怎么说都不收。二大娘说,等你们家别人家的帐还完了,最后再来给俺们钱。又过了一年,年末去还钱仍然如此。

这笔小猪秧子的欠款,直到我去县城读书,哥哥考上了大学,俺们家里卖了那头黑犍子牛有了余钱,恰巧二大娘家春天起新房子,父亲把钱趁这个档口送过去,二大娘二大爷才肯收下。距离当年两位长辈给俺们家送猪秧子的岁月已整整过去了五年的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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