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树…就是刘析吧。”我忍不住说。
“是啊。”林白的语气没有波动，好像已经猜到我知道了一样。
“他不是已经被送进焚尸炉焚化了？”
“是啊，可是人的骨灰那么多呢，还那么多碎骨，他爸妈拿走大部分剩下的我们也有份。”林白说着打了个弯，路的尽头停着好多车，车灯下有几个人黑色的剪影。林白按了下喇叭示意她到了。
“刘析的葬礼是他自己安排的，安宜殡仪馆是他一朋友开的。”林白停好车。
“所以…”
“按他的意思，把骨灰给爸妈，剩下的让我们每个人拿点做纪念，做个项链什么的，再然后剩下的渣渣葬在这儿。”
我有些难受，灰和骨，人死后还要被分解成这样的东西再分发，真是有些残忍。
或土葬，腐烂。或火葬，化为灰烬。或野葬，被野兽吞噬。或树葬，风化为尘埃。或水葬，葬身鱼腹。人死后怎样才能体面的存在？为什么人都要死的如此狼狈。
“我觉得没什么意思，怎么死都无所谓，该记住的会记住，记不住的带骨殖项链也没意义。”林白没有下车，她看着我：“抱歉我对你说了很多谎啊，可是我依然没打算告诉你关于刘析的事。”
“我也并不是很在乎。”我感到有些愤怒，但更多的是失落，刘析的最后我根本没能参与，林白她们包办一切，也许我对刘析来说根本不算是什么特殊的人，所以我的任何感受都是自作多情。
有人敲车窗，是个面目清秀的少年，林白打开车窗，少年递过来两条项链，黑色绳子穿着一颗小小的黑黄色骨殖，很普通的模样，入手凉凉的，这是刘析的骨头。人死后，会剩下这种东西。
林白点点头，少年忧郁的脸上浮出一丝勉强的笑，转身离开走向人群。
“接下来你该怎么办？”林白问我，“在北京生存可不容易，没有工作是不行的。”
“我也不知道，但我就是赖在这里不走，总不会饿死。”
林白哈哈笑，她把玩着手心的骨殖，“你知道吗？当初刘析也这样说。”
我不知道她什么意思，就没接话。
“我就觉得你们挺像。”林白说。
“我们像？”我也不知道林白是从哪看出我和刘析像的，我和他完全不同，如果真像那我绝对欣喜若狂，但我们显然不一样。
“嗳，那你觉得刘析是一个怎样的人？”林白突然又问。
“很有趣，很温柔，很理智但走时候也很冲动，文艺青年的标准模板吧。”
“他可不是这样的，”林白眯着眼笑，看上去有点欠揍，“他是很有趣，但一点也不温柔，理智更是和他沾不上边，做事完全不靠脑子思考。然后他又很恶趣味，做爱时还让我唱儿歌给他听，他就一变态。”
“不是这样的，你为什么要这样…污蔑刘析？”我皱着眉头，有些生气，但心里却又隐隐相信她说的话，我真的了解刘析吗？我见到的刘析有林白的吕树真吗？毕竟林白是他的女朋友，我只能算关系好点的高中同学。
林白没理会我，接着说：“他啊，胆小怕事外强中干，练了一身肌肉但还是一副很怂的模样，从不发表自己的意见，不同意别人的话就忍着，有话不说让人猜，还有各种小脾气，女孩子一样，这人过的真拧巴，各种不痛快，自杀也该是早晚的事吧。”
不是的，不是的，刘析是这样没错，但他并不是林白口中的那种性格，我想反驳，却不知道怎样说。对于他我又了解多少呢？
对于一个人我们了解多少呢？就好像爸妈，说起来算是我们最亲近的人，可我们真的了解他们吗？我们只是知道他们现在样子，并不清楚他们的过去，他们的青春，他们的爱情，他们的故事，他们的疯狂，他们的热血和伤痕。而他们也不会给我们讲这段青涩的过去，他们生命的四分之一，永远不会对我们开放。
那只陪了刘析3年的我有什么资格去评价他呢。
林白看着我，似乎在等待我说话，但我没有说。
似乎又开始下雨了，我们坐在车里，打着近光灯，细小的雨丝在光柱中飘摇，不远处刘析的朋友们双手合十站立在雨幕中，他们面前的土包填埋着刘析的部分骨殖和他的一些遗物。
“走好啊。”林白轻声说。
“走好啊。”我在心里说，“认识你很高兴。”
已经是凌晨三点，人们又一个个散去，车辆经过林白车的时候会鸣一下笛，最后就剩下我们和一辆红色的福特。
“傻女人，”林白看了眼福特说，“居然摸到了这里。”
我不知道那个“傻女人”是谁，也不想再知道了，故事太多，但对我而言并不重要。
“我可以下车去看下刘析的墓吗？”我问林白。
“去吧，看完我们就回去，一直呆在这儿他也爬不出来。”林白从包里掏出手机，低头码字。我打开车门，走了出去。
很冷，虽然雨丝小且稀疏，但湿润的风却特别凉，吹在皮肤上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一步步走向刘析的墓，林白在我身后打开了远光灯，我看着自己的影子晃动在小土包上，慢慢在他墓前蹲下，突然想说说话。
不知道说什么，而且他明明听不到了，已经不存在了，可是这时却希望自己变得唯心一点，说不定，死后的世界存在呢，他可以听到呢。于是我不去想其他的事，只是放空自己，随心所欲的，缓缓的说：
“刘析，我是韩芜，你还记得我吗？毕业后就很少联系了，我没能考上大学，只能留在家里。我想，要是能和你一起念大学多好啊。如果，你读了南方的大学，我也和你一起，还是一个系，我们会成为莫逆之交那种关系吗？彼此的，最好的朋友。
啊，都是假设，实际的我们后来过的都不是很顺心不是吗？你依然在北方做着不喜欢的事，而我困在了农村，差点就要结婚…
哎，你怎么突然就自杀了？我还以为你以前说你可能要自杀是开玩笑呢，结果你真的自杀了。
嗯………你女朋友，就是林白，超漂亮的，性格也很有趣，是我想成为的那种人，不过我大概成不了吧。
我一直很自卑啊，我觉得自己很没用的，唯唯诺诺什么都不懂，只会在耀眼的人背后附和的笑，我觉得自己超无趣的，高中时我就一直想要是你能做我男朋友说不定我就可以摆脱凡人的行列加入你们这些厉害的人了，啊真是不好意思对你说这种话…
来北京后我想我可能并不是仰慕喜欢你，我大概只是把你当成一件道具了，对不起，我之前可能潜意识认为和特别的人做朋友的人一定也有特别之处，所以怕生的我才会和你成为朋友的吧。我想靠你证明自己不是凡人，来稍稍摆脱自卑，这大概是我和你交流最初的动机，之前我竟然因为想到你或许也是个凡人而害怕的快哭出来，我之前却一直自欺欺人的骗自己说我们是孤独的人相互吸引，姆…我真是…自私啊。
可是现在我确定我并不仅仅是因为想利用你才和你成为朋友的，知道你死后的心悸，看到你尸体被人抬走焚化时的痛苦，它们告诉我即便刚开始我的目的并不单纯，和你一起生活了最美好最干净的高中三年后的我，也早就真的想要和你成为朋友了。
你对我来说独一无二，我要靠你证明我的独一无二，不管你是不是凡人，你是我的朋友，我也不会承认你是凡人。你是刘析，你说你要去南方，你说你要写小说，你说你不妥协，你说了好多，我都记着。毕业那个晚上我们走在古城区的红灯下时我一直在想，你为什么还不向我表白呢？哎当时我觉得你喜欢我的，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我当时莫名笃信你喜欢我的，如果你向我表白我会跟你一起去北京，嗯，想想也是，你怎么会看上我。
啊，话题莫名又丧了起来，我真是差劲啊，我还是不会说话。我还是没有朋友，你那晚上说让我心思活络点，不然会被孤立。我其实挺鸡贼的，并不是真的傻白甜，可是我学不会社交啊。我也不想要朋友。”
雨下的大了，冰冷的雨点大颗大颗砸在我身上，眼前白色又迷蒙，我哆哆嗦嗦站在刘析坟前，笑呵呵地讲话，我不知道我说了什么，我听到雨声，我听到风声，我听到树叶婆娑，我好像还听见了三塘的那首纯音BGM，还有刘析手机上Taylor Swift的那首铃声。
我想唱那首breathe，于是我唱了，我握着刘析的骨质项链，在大雨中颤声哼唱。
“I see your face in my mind as I drive away，
我离开时脑海里又闪过了你的面容
Cause none of us thought it was gonna end that way.
我们谁也没想过我们会以这样的结局道别
People are people，
人毕竟是人
And sometimes we change our minds.
我们都知道人会随时间改变自己的想法
But it’s killing me to see you go after all this time.
但是此刻你的离开依然使我心碎
Music starts playin’ like the end of a sad movie，
音乐响起，就像一个悲伤的电影落幕
It’s the kinda ending you don’t really wanna see.
这结局也不是你渴望见到的
Cause it’s tragedy and it’ll only bring you down，
因为这样的悲剧只会让你失望
Now I don’t know what to be without you around.
我不知道没有你在身边会是怎样
And we know it’s never simple， never easy.
而且我们都知道生活并不简单，从来也不容易
Never a clean break， no one here to save me.
从来没有人能给我变得清醒的一击，也没有人能够拯救我
You’re the only thing I know like the back of my hand，
你是唯一一个我能了解让我心安的人
And I can’t，
此刻我不能
Breathe，
呼吸
Without you，
没有你后
But I have to，
可是我不得不继续生活
Breathe，
继续呼吸
Without you，
没有你后
But I have to.
我必须继续如此
Never wanted this， never wanna see you hurt.
我从来不想见你受伤
Every little bump in the road I tried to swerve.
我想为你清理这一路所有不愉快
But people are people，
但我们毕竟都是人
And sometimes it doesn’t work out，
有时候这是行不通的
Nothing we say is gonna save us from the fall out.
没有东西可以拯救我们
And we know it’s never simple， Never easy.
我们知道生活并不容易，交往从不简单
Never a clean break， no one here to save me.
再也没人能使我清醒，也再没有人能够拯救我
You’re the only thing I know like the back of my hand，
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And I can’t，
我不能
Breathe，
呼吸
Without you，
没有你后
But I have to，
不过我必须继续生活
Breathe，
继续呼吸
Without you，
没有你后
But I have to.
我依然像过去这样
It’s two a.m.
现在已经是凌晨2点钟了
Feeling like I just lost a friend.
我失去了一个朋友
Hope you know it’s not easy，easy for me.
希望你明白这对我来说并不简单
It’s two a.m.
凌晨2点钟了
Feeling like I just lost a friend.
感觉我只是失去了一个朋友
Hope you know it’s not easy，easy for me.
但希望你明白你对我来说并不简单
And we know it’s never simple，Never easy.
我们都知道离别从不容易，也绝不简单
Never a clean break， no one here to save me.
从此再也没人可以拯救我
Ohhh
噢...
I can’t，
我不能
Breathe，
呼吸
Without you，
没有你后
But I have to，
不过我必须生活
Breathe，
我不得不继续呼吸
Without you，
没有你后我厌倦生活
But I have to.
不过我必须这样生活
Sorry (oh) Sorry (mmm)
对不起我不想和你分别
Sorry (eh eh) Sorry (mmm)
对不起我们毕竟分别了
Sorry (eh eh) Sorry (mmm)
对于你的离开我感觉很遗憾
Sorry
抱歉我们再也不可能见面了”
哼完最后一句，我感觉心里空了一大片，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又怅然若失。顿了顿，我继续说：“我决定不走了，我想要为自己活了，既然那么怕平凡，那么只要做个不平凡的人就好了对吧。
我知道我的决定对不起很多人，可是我想做，所以我做了。这像不像你和林白的作风？
我还是不打算交朋友，所以我要变得更强大，更有趣，强到足够一个人撑起接下来的所有岁月。
我想继续画画…虽然好多年没碰了，但我想画，所以我要画。我想做好多事，这些事是我之前憧憬的，我都想做…你会支持我的对吧。”
我静静看着眼前黑漆漆的土丘，黑漆漆的土丘也静静看着我。半晌，我咧嘴笑了，转身离开。
“刘析，我喜欢过你！”我背对着坟墓边走向林白车边大声喊，“我觉得你最棒了！”
我走向车灯，白色的灯光中雨幕铺天盖地，视野中全是全是水银般迸溅的水花，我脸上全是光。
“走吧。”我坐进后座，对林白说。
林白沉默着踩下油门，黑色的汽车在一片漆黑中发出几声低沉的咆哮，又沉默着离开。
红色的福特还停在雨里，走时我看到里面下来了一个打着伞的女人，但无所谓了，接下来已经不是我的故事了。
汽车在黑暗里做着无声的位移，我听着车载电台主持人低沉的声音，闭上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