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小雪节气过后,一场雨夹雪下了三天三夜才停。
那几天尤其冷,天气预报说降温了,我也没看具体降了多少度,但窗户上凝结的厚厚水汽告诉我,这温度降得确实有点多。
我守在宾馆前台,即使有电暖器,还是有点扛不住。我把身子往电暖器跟前凑了凑,百无聊奈地看着电视,越等越觉得时间漫长。
算了,不等了。
往天,我都会等到最后一班高铁到站才收班,但这几天,冰天雪地的,估计也没几个人愿意出门。于是,我关了电视,准备上楼去洗澡。谁知脚刚踏进浴室门,手机就响了,是携程的订单提醒。
我叹了口气,返回前台,按订单上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是一个女孩的声音,明显有些不耐烦,说话还有点冲,“谁啊?有话快说,我手都要冻僵了。”
我一听,连忙说:“您好,我这边是平安宾馆,您在我们宾馆订了一间房,想跟您确认一下,大概什么时候到。”
“噢,宾馆啊!”那边语气瞬间变了,“对不起,对不起!我还以为是平台客服,让我写评价什么的。我现在还在车站广场,等我点的外卖到了我就过去。请问,您那儿怎么走?”
我跟她说了方向和路线,她说知道了,挂断电话前又补了一句:“不好意思啊,我刚才态度不太好。这边实在是太冷了,我手都不敢拿出来!”
我放下手机,没着急去洗澡,而是把前台的电暖器又开大了一档。
大概20分钟后,宾馆门口的帘子被掀开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走了进来,整个人冻缩成了一团。
女孩裹着一件奶白色的羽绒服,帽子上还沾着没化的雪粒子,脸通红,眼睛却雪亮,一进门就冲我道歉:“姐,真对不起啊!刚才在电话里语气不好,我不是故意的,今天这天,确实太冷了。我在广场上站了快二十分钟,手都要冻掉了。车也打不到。我是走过来的。接到你电话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平台客服催命呢!”
她说话连珠带炮似的,都不带停顿。
真是个健谈的姑娘,我心想。我摆了摆手说:“没事,理解。你快过来电暖器旁暖和暖和。”
她一边跺着脚上的雪,一边四处打量着,走到电暖器旁的沙发上坐下来:“姐,你这宾馆可真干净,比图片上还好,货真价实!完全不是照骗!”
我笑了笑,没接话,问她:“要开水吗?”
“要要要!”她拎起手里的塑料袋,“我买了泡面,刚好来一碗,可饿死我了。”
我拿来开水瓶,摇了摇,里面热水不多了,还是我中午烧的,估计不够烫:“稍等,我再给你烧一壶。”
“哎呀,姐,不用了,不用了,有这个就行了。”她嘴上客气着,人已经坐在沙发上开始拆泡面了。
我拿来电水壶,装满水,插上,刚转过身,她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姐,听你手机里说话的声音,真好听,我还以为你是和我差不多的女生呢!”
我一听乐了,逗她道:“结果一见面见光死,原来是个老太婆?”
她似乎被我这话给“噎”住了,停了一会,赶紧摆手说:“没有没有!姐,你看上去也就三十,脸上一点皱纹都没有!”
“三十”,“一点皱纹都没有”,这连在一起,怎么听着有点别扭呢?
还没等我接话,她已经转移到下一个话题了。
“姐,你这宾馆开了多久了?装修挺新啊!这沙发坐着很舒服,比我上次住的那家强多了,那家,沙发上还有洞,烟头烫的,看着就让人不舒服。”
电水壶里的水烧开了,开始“咕嘟咕嘟”响。
“姐,你一个人看店吗?你不害怕呀?我可不行,我胆子小,晚上一个人都不敢关灯睡觉。对了,姐,你是什么星座?我是射手座,人家都说射手座的人胆子大,可我却胆小,遇事就怂。”
“水开了。”我说。她一堆的问题,我还真不知道先回答哪个。幸好她只顾说,似乎也没要我回答。
“姐,你等一下,我面泡上了再跟你讲。唉,姐,你这开水壶真好看,在哪买的?我也想给我妈买一个。”
我把开水壶拿过去,把开水倒进她的泡面碗里,她拿叉子搅了搅,香味立刻飘了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哎呀,我终于又活过来了!”
然后,一切继续。
“姐,你知道吗,我今天可真是倒霉死了。本来下午三点的高铁,结果火车竟然晚点,我一直在车站等啊等。后来,到了这边,都快十一点了。我又冻又饿,叫不到车。在车站广场点了个外卖,结果外卖小哥还把我的东西送错了地方……”
我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快转钟了。
她嘴里塞着面还不忘说话:“姐,你这儿离汽车站近吗?我从火车站走过来的,感觉这里离火车站不远,但外面确实冻人。明天我要几点退房?可以晚一点吗?我想睡个懒觉。”
我终于找到机会插话了:“可以,雪天人不多,明天你可以多睡一会,等你睡醒了再说。”
“真的啊?姐,你可真是太好了!我跟你说,上次我住的那个宾馆,我就超了十分钟,就收了我半天的房费,快把我给气死了。”
“快吃吧,面要坨了。”我指指她的碗。
她低头一看,“哎呀”一声,赶紧埋头吃起来。
我以为终于能清净了,结果她咽下去一口,又抬起头继续说道:“姐,你给我泡的面真好吃?比我平时吃的都好吃!”
听她这么一说,我真是哭笑不得。我也就给她烧了个开水。
面吃完了,她把汤也喝得一干二净,拿餐巾纸擦了擦嘴,开始打量起房间:“姐,我住哪间?隔壁吗?这里可真干净,比我家还干净。”
我站起身,拿出钥匙:“走吧,我带你看看去。”
她跟在我后面,嘴没停:“姐,你这走廊也太干净了,一点灰都没有。平时是你一个人打扫吗?你可真是太厉害了!我租的那个房子,我一个月能打扫一次都不错了。”
我打开203的门,开灯。
她进去转了一圈,摸摸被子,按按床垫,然后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对我说:“姐,你这房间真好!比我想象的好多了!网上那个价格我还怕是坑呢,没想到物超所值!”
我靠在门框上笑了:“行了,你也别恭维我了,早点睡吧。”
她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姐,我不是夸你,我是真觉得好。你知道吗,我今天倒了一天霉,从早上出门就开始不顺。火车晚点,出租车打不到,外卖送错地方,在广场上还差点被冻成狗。刚才接你电话,我还凶你。挂了电话,我就后悔了。但一进你这店,暖洋洋的。你给我烧水,又给我泡面,还让我晚退房。姐,你真的太好了,你是我今天遇到的最好的一件事。”
这下轮到我不好意思了。
她说完,估计自己也觉得有点情绪过头了,一边把身份证递给我登记,一边低头扒拉起了手机:“姐,我加你个微信吧,下次来,我还住你这儿。”
我点点头,报了个微信号。她一边输一边说:“姐,你真不像开宾馆的。”
“那像什么?”
“像……像我妈。”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似乎怕我误会,赶紧补充,“哎呀,我不是说你老啊!就是,就是那种……特别熟悉的感觉。反正就是很安心。”
我被她逗乐了:“行了,快去睡吧。卫生间里有热水,洗漱用品在台子上,不够用叫我。”
“知道了,姐,晚安!”
我替她带上房门,走回前台。
走廊里很安静,外面隐约还能听见风声。我坐下来,拿起电视遥控器又放下,正准备去洗澡,门口又传来动静。
这次进来的是个男生,高高瘦瘦,穿着一件灰色的大衣,头发上落了一层雪。
他站在门口,没急着往里走,先四处看了看,然后把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你好,”他开口说话,声音很轻,小心翼翼的,“请问,刚才是不是有个女孩住进来了,二十出头的样子,穿一件白色羽绒服。”
我打量了他一下:“你是?”
“我是她男朋友。”说这话时,他停顿了一下,见我有些怀疑,便掏出身份证给我看。
我接过身份证,和他本人对比了一下。身份证上显示,他叫陈宇,26岁,2月28日出生。噢,双鱼座。
“她在。”我说,“不过这么晚了,要不明天?”
“姐,我知道很晚了。”他打断我,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我就想跟她说几句话,说完就走。你能帮我叫一下她吗?或者你告诉我房间号,我自己上去。”
我犹豫了一下。
他站在那儿,也不催我,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委屈,又像是期待。双鱼座的男生,还真是眼睛里都带着水汽儿。
“你等一下,我先跟她确认一下。”我拿起座机,给203拨了个内线。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女孩的声音迷迷糊糊的:“喂?”
“小冉,你还没睡吧,有个叫陈宇的人过来找你,说是你男朋友。”
那边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姐,你让他上来吧。”
我挂了电话,冲陈宇点点头:“上去吧,203。”
他眼睛一下亮了,连说了好几声谢谢,几步就跨上了楼梯。
我站在原地,忽然有点好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想想那是人家的事,我真是瞎操心,便笑着摇了摇头,收拾收拾前台,准备上楼洗澡休息去了。
可还没等我走到浴室门口,就听见楼上传来连续的敲门声,然后是一阵低低的说话声。
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两人都压低着嗓子,似乎怕吵到其他人。
我站在原地听了几秒,转身进了浴室。
洗完澡出来,已经快一点了。我擦着头发往前台走,路过楼梯口的时候,听见上面传来脚步声,一抬头,就看见陈宇下来了。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不像刚才上去时那么急切,一脸的失落。
经过前台时,他停了一下。
“姐,”他声音很轻,“我走了。”
我点点头,问了一句:“说完了?”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挺让人心酸:“说完了。她说不想见到我,让我回去。”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又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姐,她要是明天起来心情不好,你能不能帮我跟她说一声,就说我坐最早的高铁回去了,不会再找她了。”
外面下着雪,这孩子大半夜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赶过来,就为了和女孩说几句话。话说完了,他又得一个人坐车回去了。唉,真让人心疼。
“要不你在店里住一晚?这大雪天的。”我说,“还有空房。”
他摇摇头:“不了,我明天还要上班,我就是……就是过来跟她说清楚。”
说完,他冲我点了个头,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越走越远。雪还在下,他的灰色大衣很快就融进了夜色里,看不见了。
我回到前台,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暖手,又坐了一会儿。
楼上很安静。那个叽叽喳喳的女孩一点声音都没了,不知道是睡了,还是睁着眼睛在发呆。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比平时晚。出来的时候,看见前台桌上压着一张字条,旁边是一盒还没开封的巧克力。
字条上写着:
“姐,我走了。谢谢你昨晚收留我。巧克力是我给你的,也不是什么贵重物品,就是我的一点感谢。谢谢你昨晚给我烧水泡面。
昨晚你都看见了吧?那人是我男朋友,不对,是我前男友。他这人特敏感,喜欢想太多。我俩在一起时,我生气了,他比我还难过,我难过了,他比我还崩溃。昨晚我不接他电话,不想让他过来,可他还是来了。但我真的不想见到他。
分手是我提的。不是他不好,是他太好了,好到让我喘不过气来。姐,你知道吗,双鱼座的人,爱一个人的时候,是把自己整个人都交出去的,没有保留,没有底线,这点我可受不了。我受不了他每次看我的眼神,好像我是他的全世界。可我才二十二岁,不想成为谁的全世界。
姐,昨晚他跟你怎么说的?是不是让你传话?不管他说什么,你都别告诉我,我可不想心软。
对了,姐,我叫林小冉,你要记住啊!下次我过来,还住你这儿。因为你人真的很好!
爱你的小冉”
我把字条看了一遍又一遍,这个叫林小冉的女孩儿,确实把我给暖到了。她给我的巧克力,我没拆,放进了前台抽屉里。
外面雪停了,太阳照在雪地上,明晃晃的。
我想起昨晚林小冉进门时冻得通红的脸,“噼里啪啦”说个不停的样子,还有她的那句“你是我今天遇到的最好的一件事”,也想起陈宇走时说的那句“我就是过来跟她说清楚”,不禁有些感慨。
陈宇和林小冉,一个双鱼座,一个射手座,一个把自己整个交了出去,一个不想成为谁的全世界。他们两个谁错了呢?好像都没有。可是他们就是不能在一起。
在错的时间遇到对的人,在对的时间遇到错的人,都是“错”。
我把窗户打开一道缝,让冷气钻进来一点,换口气,也让人清醒点。
中午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林小冉发过来的微信:“姐,我到公司了。昨晚谢谢你。”
我回她:“好。下次来住店提前说。”
她回了一个表情,是一只小兔子,蹦蹦跳跳的。
我笑了,把手机放下。前台抽屉里的巧克力还没拆,我拿出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有些东西,放着就放着吧,就像有些人,来了,走了,留下一段故事,也就够了。
人生啊,就是一段旅程,充满了不确定,也有确定。夜里下的雪,天亮总会停;夜里来的人,天亮总会走。而我们要学会的,不过是在雪停之后继续赶路,在人走之后继续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