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一过,北京就彻底冷了下来。干休所的暖气烧得很足,二层小楼里暖烘烘的,可李秀莲心里,却时常是凉的。
她手上的冻疮没见好,反而越冻越裂,指尖一用力就钻心地疼。可活儿一点没少,每天依旧是天不亮起身,夜里十一二点才能躺下。夫人年纪大了觉少,常常半夜起来喝水,只要听见楼下有一点动静,第二天准要念叨她夜里不安分,吵得人睡不好。
这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外面就飘起了细碎的小雪。
李秀莲刚把粥熬上,就听见楼上夫人的声音,带着起床气,隔着楼层往下喊:
“李秀莲,今天降温,孙子要穿那件藏蓝色的厚棉袄,你找出来给熨平整了,别皱皱巴巴的!”
“知道了阿姨。”她应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去储物间翻衣服。
那件棉袄压在柜子最底下,她踮着脚够了半天,脚下一滑,差点摔在地上,扶住柜子才站稳,腰却猛地一酸,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她揉了揉腰,咬着牙把棉袄抱出来,又赶紧去熨烫。
等一家人上桌吃饭,夫人刚拿起勺子,眉头又皱了:
“今天粥怎么这么烫?想烫死我啊?你是不是成心的?”
李秀莲低声道:“天太冷,怕放凉了……”
“还敢顶嘴?”夫人把勺子一放,脸色立刻沉了,“我看你最近是越来越不上心了,是不是觉得我们家离不开你了?”
儿媳也在一旁搭腔:“李阿姨,细节决定态度,你要是总这样,我们也只能考虑换人了。”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扎在李秀莲心上。
她最怕的就是这个。
一想到老家县城那套还没凑够首付的房子,两个儿子还没着落的婚事,她瞬间就软了下来,低着头连连认错:
“我错了阿姨,下次我一定注意,再也不敢了。”
团长儿子放下报纸,想劝几句,被夫人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只好叹了口气,默默吃饭。只有孙子扒着饭,含糊不清地说:“奶奶别骂李奶奶了,粥好喝……”
小孩子一句无心的话,成了这顿饭里唯一一点温度。
送完孙子上学,李秀莲回到家,刚要擦窗户,腰又疼了起来,直都直不起来。她扶着墙壁,慢慢蹲在地上歇了一会儿,眼前一阵阵发黑。这几天本来就没睡好,加上天冷、活儿重,身子早就扛不住了。
她想回保姆房躺一会儿,可刚坐下,就听见夫人在客厅喊:
“窗户擦完没有?一会儿太阳出来了,水印干了更难看!”
李秀莲只好强撑着站起来,继续干活。擦到二楼书房的时候,她脚下一软,整个人靠在了窗沿上,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夫人正好上楼看见,立刻不满:
“让你干活你还偷懒?年纪不大,毛病倒不少!”
“阿姨……我有点头晕……”她声音发虚。
夫人扫了她一眼,语气冷淡:“别装病,家里这么多活儿,你躺下了谁干?快点起来。”
那一刻,李秀莲心里又凉又酸。
她也是个人,也会累,也会生病,可在这个家里,好像连生病都是错的。
中午她强撑着做好饭,刚端上桌,眼前一黑,差点把盘子摔在地上。团长儿子眼疾手快扶了一把,看她脸色惨白,嘴唇发青,终于沉下脸:
“李阿姨,你是不是不舒服?我送你去社区医院看看。”
夫人还想说什么,被儿子拦住:“妈,人都累成这样了,真病倒了,家里更没人干活。”
儿媳也没再吭声。
李秀莲被团长送到干休所的社区医院,一量体温,发烧三十多度,加上劳累过度,腰肌劳损,医生让她必须卧床休息。她坐在诊室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不是疼的,是委屈——终于有人肯承认她是真的病了,不是装的。
团长给她开了药,又回家拿了床被子,把她安置在保姆房里:
“李阿姨,你今天好好休息,晚饭我来做,孩子我去接,你别操心了。”
这是她来这个家三年,第一次被允许躺下来休息,不用做饭,不用打扫,不用看谁的脸色。
屋子里安安静静,暖气很足。
李秀莲躺在床上,却睡不着,拿出手机,翻出老家的照片——破旧的老屋,院门口的橘子树,丈夫蹲在地里抽烟的样子。她想给丈夫打个电话,又怕他担心,只发了条消息:
我挺好的,最近活儿不忙,钱攒得差不多了,你别操心。
发完,她把手机捂在胸口,眼泪无声地打湿枕头。
傍晚,孙子放学回来,轻手轻脚推开保姆房的门,小手里攥着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
“李奶奶,爸爸给我买的,给你吃,吃了就不疼了。”
孩子怕打扰她休息,声音小小的,把红薯放在她床头,又轻轻带上门出去。
李秀莲摸着那个烤红薯,烫得手心发热,一直暖到心里。
她在这个冰冷的院子里,受尽挑剔和委屈,可偏偏是这个最小的孩子,给了她最实在的温柔。
夜里,夫人路过保姆房,往里看了一眼,见她睡得安稳,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把房门关严了些。儿媳也把自己的一盒退烧药和感冒药,悄悄放在了她的床头柜上,没留一句话,却也算是无声的缓和。
李秀莲半夜醒来看见药,心里微微一动。
她其实明白,夫人一辈子跟着首长过日子,习惯了说一不二,讲究规矩;儿媳在部队待久了,做事刻板,眼里容不得半点马虎。她们不是坏人,只是太习惯用自己的标准要求别人,忘了她也是个背井离乡、撑着一个家的女人。
第二天烧退了一些,李秀莲还是早早起了床,不想因为自己耽误一家人的生活。
她熬了清淡的白粥,炒了两个小菜,动作轻了很多,腰还是疼,但心里没那么沉了。
夫人下楼看见桌上的早饭,没像往常一样挑三拣四,只淡淡说了一句:
“病刚好,别太累,活儿可以慢点儿干。”
儿媳出门前,也只叮嘱了一句:“军装不用熨了,我自己来,你看好孩子就行。”
简单两句话,让李秀莲鼻子一酸,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碗筷。
窗外的雪还没化,院子里一片洁白。
李秀莲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孙子背着书包跑出门,团长儿子跟在后面护送,夫人在客厅慢悠悠地收拾茶几。
这栋二层小楼,依旧规矩森严,依旧有说不尽的辛苦和委屈,可偶尔透出的那一点点体谅和暖意,已经足够让她撑下去。
她是从四川山里出来的女人,命硬,心实,再苦再难,只要还有一口热气,就不会倒。
等熬过这个冬天,等攒够了钱,等儿子们成了家,她就揣着辛苦钱,回绵阳老家,守着丈夫,守着老屋,再也不离开。
到那时候,她也要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吃一碗热乎的川味面条,不用看任何人脸色,安安稳稳,过几天属于自己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