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新乡土文学

文/尹尧
听母亲说,她的娘家原来在一个大山沟里,那里人烟稀少,常常是一个山圪崂里住一户人家。
母亲三岁时,外公就去世了,留下外婆、舅舅、大姨和她母子四人相依为命。
舅舅很早就成了家,大表哥只比我母亲小四岁。舅舅读过几年书,外出闯荡,后来找了一份工作。不久,舅母也去世了,舅舅又在外地成了家。
家庭的重担自然落在了我大姨的肩上,为了便于照顾外婆一家,大姨嫁到离外婆家不远处的小山村里。
按我家乡的习俗,把姨妈和姑妈都称呼“娘”,她们的丈夫都称呼“姑父”。如果姊妹多了,按年龄大小称“大娘”“二娘”“三娘”…,“大姑父”“二姑父”“三姑父”……
我父亲没有姐姐和妹妹,我母亲也只有这一个姐姐,也就是我的大姨,我一直都叫她娘。娘比我母亲大五岁,脚缠了几天就被解放了,但也比普通人的小,被称为“解放脚”。
母亲说,我娘成家后,每天都要和姑父早早起来到山沟里帮外婆家挑水。每逢耕种打碾,娘和姑父总是先把外婆家的农活干完后,再回去干自己家的。
等我记事的时候,外婆家已经搬迁到泾河川区,大表哥也成了家,他们的生活也一天天好了起来。
我的姑父,是我见过的最纯朴、最厚道、最善良老实的人。在我的印象中,小时候第一次见他和最后他离开这个世界并没有什么大的区别。

从外表上看,姑父是一个典型的中国老农民。他中等身材,皮肤因长年累月的劳作显得黝黑粗糙,饱经风霜的脸上刻满了沧桑岁月的痕迹,眉毛粗犷浓密,慈祥的目光让人感到非常温暖。
姑父特别喜欢小孩,他和娘没有自己的孩子,后来抱养了一个比我小一岁的男孩。他们把我和姐姐也一直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看待。
小时候,每到逢年过节,我和姐姐都要去姑父家。从我们家到姑父家要翻过一个大山沟,每次我和姐姐去他们家,返回的时候姑父都要扛一把铁锨,把我们送出很远很远,直到我们下了他们村的山坡,又爬上我们村子的山坡,他也不肯离去。
我们一边走一边回过头远远望去,对面山坡上姑父的身影越来越小,慢慢地成了一个小黑点。这情景仿佛是一张浓墨重彩的油画,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记忆中,永远难以忘怀。
我结婚后第一次带妻子去姑父家,路上把这个故事讲给妻子听,妻子说那时候你们小,姑父不放心,现在恐怕不会了吧!我说肯定会,不信你看咱们回家的时候,姑父一定还会送咱们的。

果然,在我们返回的时候,姑父扛了一把铁锨要送我们,我们再三劝阻他也不听。直到我们爬上对面的山坡,回身望去,姑父的身影像个小黑点一样依然还在,妻子的眼睛顿时湿润了。
姑父爱喝罐罐茶,他家的炕头上总是放着一个泥炉子,把废旧暖水瓶的铝皮盖子用粗铁丝一箍,就是一个很好的熬茶罐子,放上老茶叶,用文火慢慢煮。姑父一边不紧不慢地用烟锅抽着老旱烟,一边慢慢地熬茶。这样熬出来的茶特别酽,喝惯了也不觉地苦。
每次我到姑父家去,他都会早早起来,一边熬茶,一边在炉子上把馍馍烤得焦黄焦黄,等我起来了吃。就着热茶吃烤馍,在那个艰苦的岁月里,也是一种奢侈的享受。
姑父家在城里有亲戚,经常从亲戚家带一些旧报纸、旧画报回来,裱糊在窑洞的墙上,看上去干净整洁,很有生活气息。
我小时候爱看小人书,对有文字和图画的东西比较感兴趣。后来识得字多了,一到姑父家,总要把他家贴在窗户上的旧画报,或者糊在墙上的旧报纸,认认真真地看一遍。
姑父虽然不识字,看到我喜欢读书,也很高兴,专程跑到亲戚家要了一大包旧杂志、旧书籍带回来,等着我来了看。这可把我高兴坏了,到姑父家后,一头扎进书堆里,这本翻翻,那本瞧瞧,爱不释手,最后挑选了一些带回家里慢慢看。

姑父是务农的好把式,犁耙耕种、收割打碾,样样在行。还在生产队集体劳动的时候,他们家有姑父和娘两个精壮劳力,年终决算分的粮食也多,常常接济我家,帮我们度过难关。
有一年春天,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一天下午我和姐姐放学回家正眼巴巴地看着收工后的母亲给我们做面糊糊时,姑父背着半口袋包谷面风尘仆仆地来到我们家,对我母亲说:“刚磨下的面,给你们拿了一些,千万别把孩子饿坏了”。又取下身上背的挎包,从里面掏出一个大饼,掰成两半给我和姐姐。看到我们吃得狼吞虎咽,姑父一边伸手拍拍我的后背说:“慢点吃,别噎着,还有呢,”一边用手擦着从额头滚落下来的汗珠。
包产到户以后,姑父家分到的土地多,除了种粮食以外,还种了很多瓜果蔬菜,成熟后都要翻山越岭地背一些到我们家来。我至今还能回想起姑父种的小甜瓜的味道。
姑父虽然看上去有些木讷,但人非常聪明,还会编竹篮竹筐、扎笤帚扫帚的手艺。他扎的笤帚,既结实又好看,除了自己和亲戚家里用之外,拿到街上卖也很受欢迎。
在我的记忆中,姑父的性格特别好,说话慢声慢语,从来没见他发过脾气。
有一年过春节,我到姑父家后和小表弟一起放鞭炮,不小心把燃着的鞭炮扔到没有卖完的笤帚堆里,结果炸的炸,烧的烧,损坏了不少笤帚。
娘心疼地直掉眼泪,作势要打我们。姑父却跑过来护着我们,说只要没伤着孩子就好。又告诫我们,以后玩的时候要小心,不能引起火灾。
我参加工作没几年,姑父就去世了。没有机会报答他老人家,一直是我心中的遗憾,只能多抽时间去看看娘,偶尔到他坟上烧几张纸。
后来,娘有一次在老家摔伤了,胳膊骨折后没有及时治疗,留下了后遗症。我知道后立即把她接到城里和母亲住在一起,重新找医生治疗,前前后后忙了四十多天,最后终于痊愈了。
娘临回家前说,这段日子很开心,可惜你姑父已经不在了,享不了这福!
娘说这话时有点哽咽,而我早已泪水涟涟……

作者简介:
尹尧,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著有散文集《雪落无痕》、长篇历史小说《刘沪将军传奇》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