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本文系作者原创,文责自负,不得转载。

晚清国学大师王国维在其不朽之作《人间词话》中曾用形象的比喻提出了治学的三种境界。
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罔不经过三种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界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界也;“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界也。
刑侦民警范欢在参与办理王化涉黑案时,就深深体会到了跨越这三重境界的苦与乐。
一重境:殚精竭虑寻蛛丝,苦思冥想,欲穿南墙壁。
范欢通过查阅《刑法》等相关法律资料得知,非法采矿罪就是违反矿产资源管理法规定,未取得采矿许可证擅自采矿的行为。无许可证或超越许可证规定的矿区范围或者开采范围的视为未取得采矿许可证的情形。按照专案组的分工,他和搭档黄韦负责以非法采矿案为突破口,寻找证明王化涉嫌犯罪的直接证据。
两人先后去了高岗市、浠河县两级水利部门调阅资料,结果发现,省水利厅向王化等人颁发了在长江罗洲采区的采砂许可证,也就是说王化等人在长江内采砂是有证采砂的。但是根据相关司法解释,超越许可证规定的矿区范围或者开采范围的,也是属于无证开采的情形,王化是否有这样的情形呢?
范欢接着走访了多地海事局和长航公安派出所等执法部门,虚心向他们请教学习。执法人员均表示,长江上盗采黄砂很普遍,长江是流动的,挖的又是水底下的砂,看不见摸不着,不容易固定证据,打击难度很大,尤其是有正规采砂手续的采区,很难区分合法采矿和非法采矿,打击难度将会更大。
通过一系列的调查,范欢发现要完成高远军布置的取证任务,有两座南墙必须击破:第一,罗洲采区是拥有合法采砂许可证的正规采区,要分别确定合法采砂与非法采砂的事实,必须要证实王化有超采区范围采砂的行为。第二,要确定非法采砂的数量和价值,才能以非法采矿罪侦办此案。这就意味着,必须找到当时来采区买过砂的所有运输船只。
站在长江边上,面对着绵延几千公里的茫茫江水,罗洲采区清晰可见,但采砂船、买砂船、采砂人何处去寻觅踪迹?江面上的船可不是陆地上的车,不能视频接力找寻轨迹,一条长江绵延数千公里,要在这里寻找曾在采区里运砂的船只,真是一个字,难!难!难!
二重境:夙夜在公终不悔,狭路相逢入绝境。
为了找准该案的突破口,专案组决定逮捕与王化有直接联系的安徽人张进,通过张进来引出王化这条隐匿多年的“老狐狸”。
4月下旬的一天,张进出现在某地火车站,将要搭乘当天下午18时的动车前往江西。机会稍纵即逝,徐华立即带着范欢和其他组员,前往火车站实施抓捕。
当民警们正在火车站候车大厅仔细搜寻目标时,保障组传来消息称,张进已经改签当日车票,去了庐山站。
抓捕组立即马不停蹄折返驱车400公里追到了庐山,在庐山站派出所讯问室,范欢与他较量了整整一通宵。张进承认与王化有合作关系,初步交代了去年11月1日至12月20日期间,他与王化等人在浠河罗洲采区采砂的事实,但一口咬定是在合法采区内采砂,没有越界采砂的行为。
这个时候又得到消息,非法采矿案的另外一名关键人物夏禾出现在浠河县城的街上。范欢顾不上审讯一通宵的疲劳,又立即驱车实施抓捕。当晚20时许,正在街头散步的夏禾被成功抓获。
连夜突审之后,夏禾跟张进就象提前商量好了一样,只承认在罗洲采区参股,但是不承认其参与经营,更不承认采区在采砂期间存在越界盗采的情况。
范欢不死心,开始外围调查,没想到收获颇丰。夏禾作为公职人员,一张银行卡上居然有400多万元的存款,显然与其收入极不相符。面对铁一般的证据,夏禾无法抵赖,被迫交代,曾出资400万元参股罗洲采区,占50%的股份,王化占25%,张进占25%。夏禾作为最大的股东主要负责协调外围关系,为采区顺利开采铺平道路。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避重就轻,只是参股经营,了不起受个党纪处分,对于核心的越界盗采黄砂的行为却是清醒得很,咬死了不承认。
不久,民警们在浠河县城又抓捕到了非法采矿案关键人物方道君,他就是王化派到罗洲采区的代理人,王化身为公职人员,不便于行经营管理之事,方道君就是替身,他对采区越界盗采黄砂的行为肯定是清楚的。但他同样口风极紧,一口咬定采区在采砂期间不存在越界盗采行为,他在采砂船上只是从事一些日常性的工作,也没有发现采砂船有越界盗采黄砂的行为。
很显然,这些关键人物早已知晓自已行为的后果,早已订立了攻守同盟,不见棺材决不掉泪。既然无法直接撬开犯罪嫌疑人的嘴,民警们决定从罗洲采区的现场监管单位——浠河县水政监察大队入手,寻找其越界采砂的痕迹,迂回包抄。在调取浠河县水政监察大队全部与现场监管有关的文字材料之后,结果仍然没有找到证实越界采砂的有力证据。
走了这么远,仍然没有取得突破性进展,案件侦办似乎步入了绝境。面对狡猾的犯罪嫌疑人,明明知道其已经涉嫌违法犯罪,却找不到证明的证据,很有可能就要放任他们逍遥法外了,怎么办?范欢的眼睛红红的,一点都不甘心。
三重境:水至绝境是瀑布,不胜不休,终迎柳暗花明又一村。
就在你触碰了999次,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去做第1000次的尝试的时候,窗户纸被捅到了,破了,你苦苦找寻的结果就在眼前。
5月8日,王化居然主动到案了,令民警们大为惊讶。王化显出一副十分老实的样子,笑着说:“我经常跟你们公安机关打交道,知道你们有事在找我,今天我主动来,就是向你们主动说明情况。我在银行上班,为人很规矩,没有做违法的事。”言谈轻松恳切,其心理素质和狡猾可见一斑。
“有人举报你越界盗采黄砂,你怎么解释?”民警问道。
“我的采区是合法取得的,是有证开采,绝对没有盗采,你们肯定弄错了!”一触及到要害,王化急切地给自己辩解,“你们可以去调查我采区的手续。”说完嘴巴一抿,这个情绪的转变及细微的动作丝毫没有逃脱民警的鹰眼,凭范欢的工作经验,还有直觉显示,王化心中肯定有鬼。
专案组的同志们虽踌躇满志,可现实问题也摆在眼前,王化在浠河地盘上经营近20年,多次犯事与公安机关反复博弈,算是浠水当地的“名人”,其反侦察意识极强,对办案程序及相关法律很熟悉,取证难度可想而知。更何况,王化经过十余年的经营,从其哥哥身上汲取了很多教训,有意识的规避法律风险、有准备的毁灭相关证据,与他这样狡猾的犯罪分子博弈的难度甚大,要做好充分的困难准备,万不可被表面现象迷惑蒙蔽。
民警们分析,王化仗着自己学过法律知识,认为警方没有证据问不出什么就会放他走。前期调阅相关资料查证,他的确合法取得了采区的经营权。交谈陷入僵局,民警们似乎感受得到王化心里的得意劲,一是试探警方手中的底牌,二是想让警方知难而退,好一招“以退为进”!
专案组的民警们翻阅了国内的诸多案件,发现没有类似有手续办成非法采矿案的先例,请教办理过非法采矿案的同行,得到的回答是这个案子“几乎不可能侦办成功”。王化的采区有证,非法采矿行为又过去了三个多月,江面采砂的案发现场无法提取相关物证,而且王化的黄砂交易没有账本,没有流水,如何将他非法开采部分从合法开采部分中剥离出来,非法开采的价值与数量有多少,非法开采的黄砂流去哪里了?一系列问题困扰着办案民警们。
破案要讲证据,如何破局?每个侦查员心里像是被压了一块大石头,“刑侦人是不会轻言放弃的,不能被王化牵着鼻子走。想,都是问题;做,都是出路。”高远军到专案组后,直接破题的几句话一直在他们耳边回响。
不久,范欢和黄韦、雷东在方道君主卧室的床头柜的夹层中发现了一张某地海事局港区海事处出具的《行政处罚决定通知书》。该通知书的主要内容是:去年11月15日,浠河县某沙业有限公司一条名为**61的采砂船,因占踞长江航道碍航采砂,影响了长江航道通航安全,被当地海事部门予以行政处罚。
范欢他们欣喜若狂,这个自以为防守严密的团伙绝对想不到,这张薄薄的纸片成了他们的“催命符”,就从这里切进去,一切真相都会丝滑地展开。
获取这一线索后,组长徐华立即指派范欢带队到当地海事部门调取相关资料。在与执法大队的执法人员聊天的时候,范欢无意间问了一个问题:“在我们公安机关,尤其是派出所,每次民警出警都要佩戴执法记录仪,全程拍摄执法过程。你们海事部门做出这次行政处罚,有没有留存当时相关的照片或者视频资料呢?”
所幸得到了海事部门执法人员很肯定的回复:“有啊,我们市局有要求,每次出警巡航执法都必须开启执法记录仪,这是强制规定,而且每次巡航执法回来后,要将所有的视频资料全部上传至市海事局留档备查,这还是跟你们公安学习的。”听到他的回答,范欢猛地跳了起来!窗户纸就要被捅破了!
范欢当即调取了这次行政处罚时现场全部视频资料,它清晰地还原了11月15日浠河县罗洲采区的采砂船越界到长江航道内盗采黄砂的事实,采砂船上的违法人员也都一一凸显出来,所有的组员都跟范欢一样无比兴奋,该案终于在民警们锲而不舍的努力下显露出了曙光。
民警们一鼓作气,以西寨山的巡航日志为索引,调取了去年11月1日至12月20日期间,当地执法大队对采砂船越界碍航采砂影响航道通航安全的全部执法记录视频,全部视频总共为60G(这个相当于60部高清电影的容量)。
范欢高兴地回到办公室仔细甄别,清理出了反映罗洲采区采砂船超出采区范围越界盗采黄砂的相关视频资料,采砂船上的负责人、工作人员相貌全部都清晰可见,就连执法人员与采砂船上的工作人员的对话也听得清清楚楚。
范欢将自己关在办公室大约有一个星期,反复、仔细地观看全部视频,不放过任何一点蛛丝马迹,一边看一边做记录,对视频中出现的一些重点部位、关键区域、关键人物都一一标记保存。
由于执法人员拍摄视频时,画面晃动较大,范欢观看的时间太长,直看得眩晕、恶心、想吐得厉害,就连晚上睡觉做梦的时候,脑袋里面都是长江上采砂船的影子,还在不停地晃动。周围的哥们也深受其害,因为那一周范欢的办公室里总是不停地传出马达声,轰轰隆隆的一整天响个不停,小伙伴们都戏说要得神经衰弱了。
看完视频之后,方欢又利用一通宵的时间制作了PPT,将视频中全部涉案人员、35艘到过罗洲采区买砂的运输船、对话等内容一一展现在PPT上,作了一个整理分析,在专案组会议上进行了全面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