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姑婆/作者王玉军

6        都说姑婆命苦。姑婆是我们川塬上的姑娘,出嫁涧沟村时,我们叫她姑姑。上了些岁数,我们叫她姑婆。苦命的姑婆年轻时很有些紫色,粉粉嫩嫩的一个美人儿嫁给涧沟村,川塬上的人都觉得有点亏,都说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这么说,姑婆的男人不是个啥人物,可姑婆的男人还是要打她,下手又特别重,姑婆回川塬熬娘家,不是鼻眼青肿,就是手脚有伤。身上的伤势听说更重,姑婆不让人看,掩饰得严严的,伤到多重无人能知道。

      川塬上的人不是好惹的,凭啥打我们川塬上如花似玉的姑娘?去了一大帮子人,是背着姑婆去的,可那男人哭了,哭得手脚痉挛,几乎不能言语,瑟瑟嗦嗦的身子抖得像筛糠,那男人压得细细的哭腔说:“我想要个孩娃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男人的要求合情合理,川塬上撵到涧沟村讨说法的人群动摇了,甚至可以说灰溜溜地离开了涧沟村。大家因此知道,尽管那男人不是个人物,打姑婆也是没有错的。

        姑婆也怪娘家人多事。

        姑婆的心思,是要给男人生个带锤锤的孩娃。可是生下大女后,竟然有五个年头没再开怀。吃了些草药后,开了怀,生的是女孩,生到六女后,生下一个,尿盆里溺死一个,一连又有六个女娃儿带着拳头来到阳世,又撒开手去了阴间。

      姑婆生孩子,先是请了接生婆的,生了几个也不请了,自己给自己接生。把剪刀扑了酒,在清油灯上燎一燎,孩子落地后,抽出脐带来,她拿剪刀剪断,连心的母子就各是各了。伤心至此,姑婆恨上了自己,觉得自己没用,盼着男人打她,打轻了打重了她不嫌,打了反而心头好受些。现在去想,姑婆是怀着赎罪的心态盼望男人打她的,了男人在接连生十二胎女娃,并把女娃溺死时,没有打她,连骂都不骂她,甩手就出了门,三日后回到家,一身的酒气熏人。

      姑婆却骂上了。这是姑婆头一遭骂人,骂的还是她男人。骂的还是她的男人。她骂男人没有用,是死猪,是狗熊,是怨鬼……姑婆骂得很解气,姑婆骂得没了力气,怨鬼男人还不打她,姑婆就抱了男人,幽幽地说:“下得小豆种,别想收豌豆。”

      只这么幽幽一说,男人也跪了下来,也抱了婆娘,急哇哇地问:“我也想过了。你去引香头呀!”

      姑婆就哭起来,哭得浑身软成一团泥。

      “引香头”是一种风俗,一种羞于启齿的风俗。引香头要上石洞,石洞里有女神二蛸的神府。二蛸还有姐妹大蛸,妹妹三蛸,姊妹三个神仙,协助周武王灭了殷纣王,得胜凯旋,在石山吸尘修整,三姊妹脱了鞋子,把鞋窝里的征尘倒了出来,成了三座洞府,二蛸是中洞,大蛸是西洞,三蛸是东洞。三个神府洞穴由西向东排列着,甚是巍峨壮观,姑婆的涧沟村离二蛸的中洞比较近,农历的七月七日,天扑黑时上了中洞。

      到了姑婆她上了石洞中的中洞二蛸神庙,庙里已是人山人海。作为战神的三姊妹,不知哪个朝代,忽然都变成了饮食人间烟火的生育庙,大家也都平心静气地把姊妹三个见了“娘娘”。向二蛸娘娘祈子,总是一件无奈的事,却有这么多人,姑婆是始料未及的。轮到姑婆挤进二蛸娘娘庙殿,差不多已是深夜二更半。慈祥肃穆的二蛸娘娘,怀里抱着个白白胖胖的娃娃,姑婆请了布施,上了香头,把胖娃娃两腿间的锤锤伸手拧下来,张嘴吞进肚子。

      白胖娃娃的锤锤不怕女人吃,吃掉一个,就有人捏一个续上去。麦面捏的锤锤管祈子的女人吃饱。姑婆吃了麦锤锤,引了一根香头,转身出了二蛸神庙。姑婆不敢抬头,脸燥得像是火烧。姑婆引着香头向涧沟村走去,涧沟是有几孔破土窑的,姑婆走了几处,见土窑里都有红红亮亮的香火头,。姑婆就继续向前走,看见山草丛里也有点点的香火明亮着,她竟有些泄气,她知道有香火的地方,就有一对野合的男女。她来迟了,待她转身欲回时,有一个黑壮的裸体野汉子从后面抱住了她的腰。粗拉拉的一抱,姑婆的身子就倒在了野汉子的怀里,姑婆没有觉得受辱,她甚至产生了一种感激之情,任由野汉子在她身上揣摸。

      姑婆和野汉子在夜班丛中,做了一夜的露水夫妻。

      引香头,说白了就是勾引野汉子。姑婆欣喜她的艳遇,与那野男人做了一遭,日后想起,心欠欠的还想与那野男人再有一次野合。今天的人,也许会嘲笑“引香头”的风俗。如果静音为那时的人想一想,可能还会为那样的风俗喝彩哩。在科学不发达的那个时期,,引香头不失为一种科学态度,包含了浓浓的人世温情。

      姑婆引香头,并没有引来男娃,怀孕落草的还是一个女娃。姑婆留下了这个女娃,她男人却从此一蹶不振,患上了怎么吃药都不见效的古症。半年的时间肚子鼓得像吹涨了的气球,里面的花花肠子看得清清楚楚,不久就病死了。

      姑婆的大女儿见风长高长得像姑婆年轻时一样娇艳动人。村里来下乡的知识青年迷上了姑婆的大女儿,没离村子就成了亲。多亏了这门亲事,后来的六个女儿,都借着大女儿和她丈夫的福上了学,而个个都上得极有出息,三个中专毕业,三个大学毕业。大女儿跟着丈夫住在陇海铁路边的一个县城,以大女儿为点,向着西端的陇海铁路发展,七个女儿分别工作在兰州、天水、宝鸡、咸阳、西安、渭南几个大城市。姑婆不贪女儿们的幸福生活固执地住在涧沟村的老宅子里。怨鬼男人的忌日,七个女儿,像从天上降临的七仙女,携同丈夫回涧沟村给父亲上坟,倒惹得满村人眼红流血。都说:“姑婆好福命哦。”

      苦命也罢,福命也罢。姑婆已无动于衷,盼得只是每年男人的忌日,女儿、女婿都回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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