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凯学会的第一个词是“稳妥”。
七年前他进出版社时,副总编拍着他的肩膀说:“咱们政治理论出版,最重要的是稳妥。”那时他刚硕士毕业,觉得这个词像保险箱,安全、可靠。
七年后他明白了,“稳妥”是透明的茧。你看得见外面,飞不出去。
周二上午十点,李明凯审完第三本书稿。鼠标停在“审稿意见”栏,指尖在键盘上悬停三秒,落下一行字:“本书稿观点具有一定参考价值,但部分论述与现行政策表述存在细微差异,建议进一步修改完善。”
“细微差异”。他喜欢这个词。足够模糊,足够安全,像手术刀上涂的麻药——你知道它在切割什么,但感觉不到疼。
办公室的门被象征性敲了两下,林晓雨探头进来。新人编辑,二十六岁,眼里还有光。
“李老师,王教授那本书……您改好意见了吗?”
李明凯把刚写完的意见打印出来递过去。林晓雨扫了一眼,嘴角那点期待的光晕暗了下去。
“又是‘细微差异’?”她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晓雨。”李明凯向后靠进椅背,七年资历让他有资格用这种语气,“出版社不是学术期刊。我们的每个字,都要对历史负责。”
“可王教授调研了三年,跑了十几个省……”
“所以他的数据很有价值。”李明凯打断她,“但价值需要正确的表达方式。让他改,不是否定他,是保护他。”
林晓雨抱着文件夹离开,背影有些垮。李明凯看着她的样子,像看见七年前的自己。那时他也相信,文字能改变世界。直到他审的第一本有“问题”的书稿——关于基层民主的实证研究,数据扎实,论点犀利——被他热情推荐,却被副总编温和地否定。
“小李啊,你的热情值得肯定,但有些问题要考虑周全。”
副总编没批评他,只是让他看另一份审稿意见:两页纸,全是对“潜在风险”的分析。从那以后,他学会了读字缝。学会了从“基层民主”里读出“组织弱化”,从“群众监督”里读出“不稳定因素”,从任何新鲜的表达里嗅出“政治不正确”的气味。
手机震了,父亲发来微信:“晚上陈主任来家里吃饭,穿正式点。”
陈主任,市委政策研究室副主任,父亲的老战友。上个月父亲就说:“政策研究室在招人,陈叔叔能说上话。你在出版社七年了,该动动了。”
李明凯回了个“好”字。
窗外,北京初夏的阳光很好,照在出版社大楼的玻璃幕墙上,明晃晃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家宴设在一家私房菜馆的包间。父亲李建国特意穿了件新衬衫,母亲忙着布菜。陈志远到得很准时,五十多岁,头发一丝不苟,握手时力度恰到好处。
“明凯在出版社是骨干了。”酒过三巡,陈志远微笑,“政治理论出版,意识形态前沿啊。”
“都是本职工作。”李明凯斟词酌句。
“明凯审稿很严谨。”父亲接话,“他们社里领导常夸他,说有分寸。”
“分寸。”陈志远重复这个词,像品尝一道菜,“这词好。政策研究,说到底就是研究分寸。上面的精神要吃透,下面的实情要摸清,中间这个度——”他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虚捏着一寸空气,“差一丝,都不行。”
李明凯看着那截虚空。他突然想起白天审的那本书稿,关于乡贤治理的研究。作者写道:“传统乡贤的回归,客观上形成了与基层党组织的微妙张力。”他在“微妙张力”下面划了红线,批注:“建议改为‘良性互动’”。
“明凯最近在审什么有意思的书?”陈志远问。
“一本乡贤治理的研究,实证性的。”
“哦?这个课题敏感啊。”陈志远放下筷子,“你怎么看?”
全桌安静下来。父亲的眼神带着鼓励,母亲的手在桌下轻轻碰他的腿。
李明凯感到喉咙发干。他清了清嗓子,说出那句在脑中排练过的话:“乡贤治理是有益探索,关键是要在党的领导下,发挥其积极作用,规范其行为边界。”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话太标准了,标准得像从某份文件里直接拷贝出来的。
陈志远却笑了,那是真正的笑容,眼角堆起细纹:“好,思路清晰。明凯,政策研究室就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有理论功底,懂实践分寸。”他举杯,“来,为我们未来的同事干一杯。”
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那晚回到家,妻子小雅一边帮他解领带一边说:“陈叔叔很欣赏你。”
“嗯。”
“研究室多好啊,发展空间大。出版社你都待七年了,还能待出什么花来?”小雅声音轻柔,“而且爸说了,研究室解决副处待遇快。”
李明凯倒在沙发上。天花板很白,白得空洞。
“你不想去?”小雅坐过来。
“不是。”他说,“只是……”
只是什么?他说不出来。
手机亮了,林晓雨发来一封邮件,附件是王教授修改后的书稿。她写道:“李老师,王教授按意见改了,但我总觉得……把最锋利的部分都磨平了。这样出版,还有意义吗?”
李明凯盯着屏幕。光标在回复栏闪烁,像等待什么。
他最终写道:“出版的意义在于传播正确的声音。继续修改。”
点击发送时,他听见某个细微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断裂。很轻的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周四上午,出版社开会讨论季度选题。
椭圆会议桌旁坐满了人。李明凯坐在中段——不前不后,恰好的位置。社长讲话时,他点头;总编布置任务时,他记录。七年了,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发言,什么时候该沉默。
“明凯,”副总编突然点名,“听说政策研究室在挖你?”
全桌目光聚过来。李明凯感到后颈微微发烫。
“只是长辈提了一句。”他尽量让语气平淡。
“哦,那是好事。”副总编笑,“不过咱们社那个重大理论丛书项目,还指着你把关呢。就算要走,也得站好最后一班岗。”
“当然。”李明凯说。
散会后,林晓雨在走廊追上他。
“李老师,您真要走了?”
“还没定。”
林晓雨咬了咬嘴唇,像在下决心:“那王教授的书……如果您走了,会有人认真推吗?”
李明凯看着她。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她年轻的脸颊上投下一半光明一半阴影。他突然想起七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追着前辈问:“这本书真的不能出吗?”
“晓雨,”他说,“每个编辑都有自己的审稿标准。”
“可标准是什么?”她问得直白,“是谁定的?为什么王教授调研三年的东西,不及一句‘可能引发误解’?”
李明凯答不上来。他想起陈志远说的“分寸”,想起父亲说的“稳妥”,想起自己七年来写在无数审稿意见上的“建议修改”。
他最终说:“你慢慢会明白的。”
回办公室的路上,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陈志远:“明凯,下周三研究室有个内部研讨会,关于社会治理创新。你来听听,提前熟悉环境。”
几乎同时,邮箱弹出新邮件——人事处的调岗同意函,附件已经盖好章,只等他签字。
他站在走廊中央,前后都是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阳光把地板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条块,他站在明暗交界线上。
签字前最后一周,李明凯请了年假。
他没告诉小雅,也没告诉父亲。早上照常出门,却在胡同里拐了个弯,坐上往西郊去的公交车。
车开了两小时,终点是个古镇。青石板路,白墙黑瓦,游客不多。他漫无目的地走,直到看见一座老戏台。
戏台很旧了,木柱上的红漆斑驳脱落。台上没人唱戏,台下却坐着十几个老人,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拍。
他们在听什么?
李明凯走近,才发现戏台侧面的小屋里,有个盲人乐师在拉二胡。曲子很老,《二泉映月》。乐师拉得投入,身体随着旋律摇晃,像风中的芦苇。
一个老人睁开眼,看看李明凯:“小伙子,听得懂吗?”
“不太懂。”李明凯老实说。
“这是阿炳的曲子。”老人说,“他眼睛瞎了,心里却亮堂。你听这声音——”他指指空气,“像不像在说话?”
李明凯静下心听。二胡声呜咽婉转,真的像在诉说。说不清在说什么,但就是有东西从弦上流出来,流过百年时光,流进此刻这个午后。
他突然想起王教授书稿里的一段话。在被他批注“建议删除”的章节里,王教授写道:“真正的传统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是还在呼吸的东西。它可能陈旧,可能不合时宜,但它活着。而我们所有的‘稳妥’和‘分寸’,会不会正在把活的东西,变成死的标本?”
那天他在戏台下坐到日头西斜。
回程公交车上,手机不断震动。小雅问晚上想吃什么,父亲问和陈主任联系了没有,副总编问一份文件放哪了。他一条都没回。
他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北京真大啊,大得容得下无数人的野心、算计、进退。北京也真小啊,小得放不下一把二胡的呜咽。
回出版社上班那天,林晓雨抱着一摞新书稿进来。
“李老师,这有几本急件,副总编说请您终审。”
李明凯接过,最上面一本的标题让他手指一顿:《乡村文化的内生性重建——基于华北三村的田野调查》。
他翻开扉页,作者简介:王振华,就是那个写了乡贤研究被他一改再改的王教授。
“王教授的新书?”他问。
“嗯。其实……是旧稿。”林晓雨声音很低,“他把被删掉的部分都恢复了,自费出版的。说哪怕只能印一百本,也要留个全貌。”
李明凯翻开目录。那些被他批注“敏感”“建议淡化”的章节标题,赫然在列:第五章《形式主义与群众疏离》,第六章《政策落地中的变通与扭曲》,第七章……
他翻到第七章,标题是:《编辑们的“剪刀”:学术表达如何被规训》。
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挤进来,在书页上投下细长的光条。那些字在光里跳跃,像有了生命。
“李老师?”林晓雨小心翼翼,“这书……还审吗?”
李明凯抬起头。他看见林晓雨眼中的期待,看见她身后书架上七年来的审稿档案,看见窗外这座城市巨大而精密的运转。他看见父亲期待的脸,陈志远举起酒杯的手,小雅说“研究室解决副处待遇快”时眼里的光。
他也看见西郊古镇老戏台下,那些闭眼听曲的老人。看见盲人乐师摇晃的身影。看见王教授在田野调查的照片里,蹲在田埂上和农民说话。
时间很慢地流过。
“审。”李明凯说。
林晓雨眼神一暗。
“但不是我来审。”他合上书,站起来,“晓雨,这书你来做责编。按你的理解审,按学术规范改。有什么问题,我担着。”
女孩愣住了。
李明凯从抽屉里拿出那份调岗同意函。他看了三秒,然后慢慢把它对折,再对折,撕成四半,扔进废纸篓。
“您不走了?”林晓雨声音发颤。
“不走了。”李明凯说。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初夏的风涌进来,带着城市复杂的气味。“我这七年,审了三百多本书,否决了两百多本。我总告诉自己,这是在把关,是在负责。”
他转过身,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面容在逆光中有些模糊:
“但我好像忘了,书的第一功能不是‘安全’,是‘说话’。”
林晓雨眼睛红了。她抱着那摞书稿,深深鞠了一躬,跑出办公室。
李明凯坐回桌前。电脑屏幕还亮着,上一封未发出的邮件写着:“关于《乡村文化的内生性重建》的审稿意见……”
他删掉所有字,重新输入:
“本书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和现实意义,建议尽快出版。如需修改,应在保持作者核心观点完整性的前提下进行。”
点击发送时,手很稳。
窗外,一群鸽子飞过天空,翅膀划过透明的气流,留下看不见的轨迹。这座城市还在运转,会议还在开,文件还在流转,人们还在计算着分寸和稳妥。
但在这个十七平方米的办公室里,有颗螺丝轻轻松动了。
也许明天副总编会找他谈话,也许王教授的书最终还是出不了,也许七年的“稳妥”换来的前途就这样打了水漂。
但此刻,阳光很好。
李明凯想起很多年前,他为什么选择文学。不是因为稳妥,是因为那些字里行间,有不稳妥的东西在跳动。像心,像火,像活着本身。
他打开抽屉最深处,拿出一个旧笔记本。扉页上是他研究生毕业时写的话:“愿以文字,记录真实。”
七年了,纸已泛黄。
他翻到空白页,拿起笔。笔尖悬停良久,终于落下,写下新的第一行:
“所有稳妥的茧,都曾是自由的丝。”
字迹不漂亮,但很清晰。
就像某个刚刚开始,或者重新开始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