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0年深秋的北京,风里裹着胡同里的煤烟味,刮在脸上像细针在扎。淮浪抱着一个纸箱子,踩着满地落叶走进“京华时报社”的大门——这名字听着唬人,实则只是家靠接软文度日的地方小报。他负责的“农民之声”栏目,是报社里最没人愿意碰的块儿,既没油水,还容易得罪人。
“淮编辑,又去跑线索啊?”前台小姑娘抬头冲他笑,眼里带着点敬佩。淮浪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把肩上的公文包紧了紧。包里装着采访本、录音笔,还有一沓农民寄来的求助信,字里行间全是血泪。
他不是科班出身的记者,没受过正规的新闻训练,却凭着一股韧劲儿,跑遍了大半个中国的乡村。白天跟在农民身后踩泥地,听他们哭诉被贪官欺压、被恶霸刁难;夜晚就缩在几十块钱一晚的小宾馆里,就着昏黄的台灯写稿。他的文字不华丽,却字字戳心,一篇篇反腐维权稿件见报后,竟真的帮几个农民讨回了公道。
四川一个老农,为了感谢他帮自己要回被侵占的宅基地,特意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送来一面锦旗,红底金字绣着“反腐勇士,农民的贴心人”。淮浪把锦旗挂在出租屋最显眼的墙上,每天下班回来,看着那烫金的字,就觉得浑身的疲惫都散了。他最怕别人叫他“记者”,总说:“我配不上这俩字,真正的记者是铁肩担道义,我还差得远。”
报社的同事大多不理解他。有人劝他:“跑这些破事儿有啥用?不如接几个企业通稿,轻松又赚钱。”每次听到这话,淮浪都只是笑笑。他见过同事们收红包、泡酒吧、跟公关小姐打情骂俏,那不是他想要的生活。唯有和农民兄弟相处时,听他们一口一个“浪哥”,他才觉得踏实。
改变发生在2012年的冬天。那天淮浪正在办公室整理稿件,电话突然响了,听筒里传来一个男人嘶哑的哭声:“浪哥,你救救我!我媳妇死得不明不白啊!”
男人叫李良,是河北磁县磁州镇的农民。他说媳妇去村委交宅子费,却死在了村委招待所,县公安局法医鉴定是“兴奋过度死亡”,村支书早就卷着钱跑了,他去镇政府找领导,人家连理都不理他。“浪哥,我知道你是好人,只有你能帮我了!”李良的声音里满是绝望。
淮浪捏着听筒,指节都泛了白。他想起那些农民求助的眼神,想起墙上的锦旗,当即拍板:“你等着,我明天就过去。”
第二天,淮浪坐最早的飞机到了河北,又转了两趟大巴,才到了磁州镇。李良早已在路口等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脸上满是风霜。他把淮浪领到镇上最好的宾馆,包间里坐着死者的娘家人,一个个眼睛红肿,烟雾缭绕中,满是压抑的哭声。
“浪哥,镇里只同意赔3万,这哪儿够啊!”李良给淮浪递了根烟,声音发颤,“我还有两个孩子,一个8岁,一个10岁,以后可咋活啊?”
淮浪吸了口烟,强装镇定地说:“3万肯定不行。两个孩子抚养成人,光抚养费就得30万,最少得要28万。”他顿了顿,看着满屋子期盼的眼神,鬼使神差地补了句:“实在不行,就把事情闹大,闹到省里去,闹到媒体都关注,他们就不敢不管了。”
这话一出,死者的老父亲猛地站了起来,红着眼吼道:“二百万也买不回我闺女的命!我不要钱,我要公道!”包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淮浪尴尬地抿了抿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幸好李良及时呵斥了老人:“爹,你别添乱!浪哥是来帮咱们的!”
随后,淮浪去了镇政府采访。分管法制的李书记热情地接待了他,拍着胸脯保证:“我们党委政府高度重视,已经成立了调查组,村支书已经被依法逮捕,涉及的官员不管是谁,我们绝不姑息迁就!”
可就在两人谈话时,窗外突然传来了敲锣打鼓声。淮浪推开窗子一看,只见李良领着全村的老百姓,抬着尸体,打着白底黑字的横幅,把镇政府大门围了个水泄不通。口号声、哭喊声、鞭炮声混在一起,场面混乱不堪。李书记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狠狠瞪了淮浪一眼。
没几天,镇政府就松口了,同意赔偿20万。李良乐坏了,拉着淮浪的手一个劲地道谢:“浪哥,多亏了你!没有你,我们根本拿不到这么多钱!”
庆功宴摆在磁州镇最好的商务酒店,桌上摆着两条硬盒好日子香烟,三瓶人头马酒。李良和几个村里的年轻人轮番给淮浪敬酒,嘴里全是恭维的话。淮浪被灌得晕头转向,心里却有种异样的满足感。
深夜,李良把淮浪送回房间,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塞给他:“浪哥,辛苦你了,这是一点小意思,算是你的稿费。”淮浪推脱着:“不用不用,这是我应该做的。”
“浪哥,你就拿着吧!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李良把信封放在床上,又笑了笑,“我还给你安排了个节目,让你放松放松。”说完,他带进来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转身带上门走了。
女人穿着暴露,一步步向淮浪走来。淮浪的脑子里闪过墙上的锦旗,闪过农民们期盼的眼神,可酒精麻痹了他的神经,欲望战胜了理智。他看着女人圆润的胸脯,光滑的腰肢,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猛地扑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淮浪醒来时,女人已经不见了。他摸了摸床头的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整整一万块钱。他的心跳瞬间加速,把钱揣进采访包时,指尖竟没半分愧疚。他告诉自己,这是他应得的,是他帮农民讨回公道的报酬。
从那以后,淮浪变了。他开始主动找那些有维权需求的农民,表面上是帮他们发声,暗地里却向他们索要“辛苦费”。他还发现,自己手里攥着的那些贪官的把柄,都是能变现的“宝贝”。他翻出一叠女官员的艳照,电话打过去威胁要曝光,对方果然乖乖地把钱打了过来。
短短五年时间,淮浪就靠着这些非法所得,在北京买了一套46万的商品房,在家乡盖了一栋50万的别墅,还买了一辆桑塔纳轿车。他不再挤公交、住小宾馆,出门必打车,采访必住星级酒店。他还认识了一位名叫婷婷的女人,对方是一名公安警察的妻子,两人很快就发展成了情人关系。
淮浪越来越沉迷于这种纸醉金迷的生活,早已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做这份工作。他的稿件越来越敷衍,再也没有了当初的锋芒,只是一味地迎合报社和广告商。那些曾经崇拜他的农民,渐渐也对他失望了。
有一天,淮浪突然想和婷婷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便逼着她离婚。婷婷却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淮浪,你别太贪心了!我们这样不是很好吗?谁也不破坏谁的家庭。”
被拒绝后,淮浪失魂落魄地走在回家的路上。突然,几个手持棍子的壮汉从巷子里冲了出来,对着他一顿猛打。淮浪惨叫着倒在地上,左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他抬头一看,为首的人冷笑着说:“小子,你以为钱那么好赚?拿报料人的钱,敲诈贪官,你也配当记者?”
“是婷婷让你们来的?”淮浪咬牙问道。
“没错,是你那小情人告的密。”壮汉踹了他一脚,“江湖有江湖的规矩,白道有白道的法律。像你这种败类,就该给你点教训!”
淮浪瘫在地上,断腿的疼痛混着绝望涌上来。他看着天上灰蒙蒙的月亮,突然想起了那些在小宾馆里写稿的夜晚,想起了那面鲜红的锦旗,想起了农民们一口一个的“浪哥”。泪水混着血水从他的脸上滑落,他才明白,自己早就迷失在了金钱和欲望里,再也找不回当初的自己了。
后来,淮浪被诊断为左腿骨折。他不敢去医院,也不敢报警,只能找了个小诊所简单处理了一下。他隐姓埋名,在北京城郊的一家小工厂当了个文员,每天在办公室里看看报,喝喝茶,领着微薄的薪水勉强度日。
而他曾经供职的报社,还在头版头条刊登了寻人启事,总编在记者招待会上惋惜地说:“淮浪是我们报社最出色的记者,他拉单、写作能力都非常强,我们希望他能早日平安归来。”
淮浪在报纸上看到这则新闻时,嘴角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容。他摸了摸自己的断腿,心里充满了悔恨。那面曾经被他视为珍宝的锦旗,早已被他扔在了出租屋的角落里,落满了灰尘,就像他那段早已沉沦的人生。
《撰稿:张子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