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还很小,满四岁没多久。

母亲很喜欢看戏,听说河那边的合口镇来了个很好的戏班子,就和父亲骑着自行车去看戏,车的大梁上装着一个木质的凳子,那就是我的座位。那天唱的什么戏我肯定不知道,只记得穿各色戏服的人在台上咿咿呀呀地唱,但是母亲很开心,还给我买了好吃的。散场的时候已经天黑,而且开始下雨,路很远,有二十多里,还要乘船过澧水河。我坐在前面,雨越来越大,劈头盖脑打在我脸上,父亲把外衣脱下来蒙住我的头,然后奋力向前骑行。

到了张公庙渡口,雨太大,开船的人已经回家,过不去了,父母只好推着车牵着我往回走。那时候没有桥,行人和车辆通过轮渡或者木船往来两岸,渡口的两边都很热闹,形成了小集市。夜已经很深,人们都已经休息,只有供销社那里还亮着灯,远远地在漆黑的雨夜撑出一团浅黄色的光晕。父亲大概和供销社里的人认识,就去敲门,说了几句话后出来一个留长辫子的年轻姑娘,赶紧招呼我们进去,拿出热水瓶和毛巾让我们洗脸,并把自己的床让给我和母亲,自己和隔壁女同事挤被窝去了。那个夜晚我睡得很香,睡前看见雪白的蚊帐上面有一对铜制帐钩,被昏黄的灯光照着,特别漂亮,床上有一股淡淡的樟脑香味。

第二天早上回家,奶奶好一顿埋怨,说妹妹昨天晚上没有奶吃,哭闹了一夜。妹妹小我三岁半,所以我可以确认这件事发生的时间,就在1979年的夏天。多年以后我问过父亲那天是怎么找到地方歇脚的,父亲说他做瓦工活的时候,曾经帮供销社的房子搞过修缮,认识里面的人,而且那个时候人和人之间没有太多的隔阂和防备,尤其是还带着一个孩子。听他说那个留我们过夜的年轻姑娘在供销社也没有工作多久,后来考上大学走了,再也没有见过她。

有时候夜深,归家的路上看见街道上灯火通明,前方的那栋楼里有属于我的一盏灯,会突然想起那年那夜渡口的灯光,昏黄色的不很明亮,但是非常温暖。那个留我们歇脚的长辫子姑娘,今年也该接近70岁了,我想无论她后来去了什么地方,现在又在哪里,这辈子一定都会过得很幸福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