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已完成,修订中。不连载,慢慢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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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想过这部小说会越写越长。原本只打算写一部短篇,不料从上一个冬天拖到将至的这个冬天,还盘算再用一年完成二稿、三稿;也许第三年仍会接着写、接着改。
起初他只想写自己与两个女孩的感情,借此辨认“情”与“欲”。那时目的也很直白:向其中一位证明自己有爱的能力,配得上被爱。于是既无提纲也无构思,凭着一股自我感动的蛮劲往前冲。
他唯一确立的安排是结尾的两封信——分别写给她们,写尽思念,并且体面地说:我们爱过,我已知足。
可他也能感受得到那个隐秘的念头——像在索取一纸凭证:看,我值得被爱。他也明白,这样的写法最容易被“自我感动”拖着走,高明的诉求者有时连自己都能骗过去。每每意识到这一点,他便失去了继续前行的勇气。
他没想到写作会嵌进生活本身。其间他反复自我怀疑,也曾长时间中断。
有一阵子,他几乎笃定自己写得毫无意义——对那两个女孩的情感像病后谵妄式的自我折磨;那些冗长的句子大概没人可以忍受。
他还害怕自己的表达全为她们所指,使自己被按进了“角色”,连现实生活的动力都被牵制。这样的念头在许多清晨格外沉重——不论前夜如何炽热——他都会感到无助与绝望,甚至想一把将那些文字删个干净。
但每次在经历过一段庸碌的时日之后,他还是得承认:只有把自己按在书桌前,一句一句抠出来时,幸福才有可能显现——像一种病态却清醒的安稳。离开写作,那安稳就退潮。傍晚沿江走,他会被一些带着自我牺牲意味的念头像浪头拍一下,觉得一切值得。等天一亮,甚至当晚,怀疑又回身:这些页上的努力,也许并不成立。于是他在“写时的笃定”与“停笔时的虚无”之间来回摇摆,靠下一次落笔把自己从中间拽出来。
有一段时间,东阳在小说里构思了一个“另一个自己”——那个身为作者的自己。他让这个“作者”站到场外,用他的视角回看故事里的主人公东阳,把后者当成可笑的角色反复嘲讽。写完小七的那几章后,现实里他与小七仍藕断丝连,这段未了的情感便被他误当成小说必须抵达的结局。于是他开始为现实排程——连与小七见面的时间也按“情节需要”去编排。每当他这么想,那个作者就冷冷讥一句:你是在生活,还是在为书排戏?
不论现实里的东阳,还是小说中的东阳,都相信她仍爱他,也相信自己仍爱她。事实上,分手许久,一遇到困难两个人仍本能地第一时间想到对方。今年动笔之初,他把两年多的相处与分别后的零碎一件件翻出来,既当作回忆备忘录,也当作创作素材。他以为,只要把心掰开、摊开给读者看,总会有人在这些页边注里认出自己。这念头一冒,那个作者便跳出来冷嘲:你看。你终究还是给自己预设了观众。
事情慢慢变了味。夜里,台灯的热往书面漫开,光标一闪一灭,指节在键盘上敲出一连串空行。那个虚构出来的家伙脱缰了,反过来干扰他。这个坏家伙,总在他创作最投入的时候冒出来冷冷质问——
“你是真的爱她吗?”
“你们重逢时,你是真心希望她幸福,还是只盼她哭着后悔当初没有坚定的选择你?”
“你难道没有把她当成小说人物来描写?这些所谓的深情,究竟是真实的记忆,还是你的杜撰?敏锐的读者一定会看出来。这样一来,你声称要把心掰开揉碎的姿态,也不过是旧墙角里的廉价广告。”
“你不是总说自己笨拙,承认在情节编排方面不是自己的强项吗?可你把整个生活掷进了创作,倒是活成了‘不疯魔不成活’的模样。”
聪明的读者早已看出:这本书的主角东阳,就是身为作者的我——就是前面提到的东阳在他的小说里构思的“另一个自己”;而正在叙述的我,也是东阳的另一面。我们都冒失,也都容易焦躁。我之所以此刻唐突地站出来挑明这层关系,只想提醒各位:故事里的东阳固然来自我的过往,但你仍可以把“他”和“我”分开——前者活在叙事之中,后者此刻在向你讲述。
我之所以在此出场,不是为铺陈,而是把这本书该做的事做完——为那些在我生命里真实活过的人送行:无辜的肖小晓与卢佳宁,我孤单的老父亲、落寞的哥哥、任性的小母亲、亲爱的小七与晓彤,以及书中出现过的每一位;更重要的,是为我自己送行。当然,也向你们道别,再次感谢你们花了那么多时间一直在聆听。
我始终相信,爱是生活唯一的答案。写这本书、追索这些回忆,本身就是一场持续的送行。在这条路上,难免不甘与遗憾;可无论过往曾把我领到多么荒凉的角落,爱终会将我揽回现实,催我认真地去生活。
另外,请诸君原谅。我本来只想在写东阳与小七告别的这一章里,简单提一句他意志薄弱的性格,好让大家多一分理解。没想到话一多,又成了一段不合时宜的自白。
到这里,我把视角后退半步,让“我”先从台前退下,把镜头交还给故事本身。接下来出现的“他”,仍是我,但我将不再多作解释;就让他去承担情绪与后果,让我们按他的步伐继续往前。
东阳也清楚,这样的自白会让读者心生厌倦。可他偏偏又像一个病人,忍不住在痛处一遍遍按压,听见自己呻吟,才确认伤口还在。也许正因如此,他才迟迟无法写下真正的“告别”。因为一旦写出,那就意味着故事要落幕了,而他和小七之间那根隐秘的线,也将不得不被剪断。他害怕写完那一幕以后,日常生活会彻底空掉,再也没有东西能驱使他坐到书桌前。
于是,他选择拖延。告别不是写不出来,而是不敢写。
该怎么讲述这场告别呢?先坦白,这是一场一个人的告别;只要主人公一沉入幻想,叙述者和他都容易滑进自我感动。难处在于:既要克制,又要绕开矫情。——我又不小心跳出来了,抱歉,就到这里,接下来我彻底地把目光交还给他。
让镜头回到寻常:沿江的脚步、反复点亮的对话框、抽屉里迟迟未寄出的信封。告别,多半从这些细小处开始。
东阳和小七,自去年五月在珠海的一座小岛久别重逢后,直到一年半后的现在都未再相见——当时他们都以为那会是另一段生活的起点。即便彼时怨意交织,时间终会提醒:他们确曾相爱。凭着这点念想,那根牵挂始终不肯断。东阳在被晓彤抛下、在工作受挫的时候,总忍不住去找她;小七亦然。那年过年她没有回家,他隔着屏幕安抚了她很久。
年初,东阳沉浸在他的小说里。一个客户丢来一个对当时的他而言分量不小的项目,但接下那个项目意味着至少有三个月要失去自由。他担心这三个月会磨掉那股喷薄的劲儿。他先去跟好友孙伟舟商量。孙伟舟的意思很明白:错过一个项目,最多后悔一年半载;错过这一段罕见的创作状态,说不定会遗憾多年。
他随后又打给小七,半是征询,半有炫耀——其实心里早已有了答案,只想让她知道:为了理想他可以不要很多东西,过去为她也曾如此,就差没告诉她:我要完成的是一部“关于我俩的爱情圣典,这一切都是为了你。”那种情绪并不难理解,像孩子新买了一把彩虹色的雨伞后,就盼着天立刻下雨,好在心心念念的人面前打开给她看。
对小七而言,他在她面前保持着一种久违的自在,像从前那样。她提醒他,年景不算好,做选择要谨慎;末了还是劝他,既然心里认准了,就去做吧。
关于那个项目,他确实怀着一腔热血对电话那头的客户坦白过:那段时间要赶小说,腾不出手。谁料当夜客户来电,话里话外都把他当成自己人,请他务必接下。
挂电话后,手机对话框上那半句拒绝的话被搁住了,他像是不再亏欠那团热度,便把项目应了。当然了,两人此前并无合作,谈不上交情。做到半程,他才发现最初的报价报低了许多。找人家沟通,回声寥寥,只把一肚子闷火带回住处。
偏在那时,小七的消息借钱跳了出来,他忍不住将一腔怒火向她喷涌而去。
那阵子,两人都有这样的默契,都在假装刚认识对方,试图一点点重新发现对方的美好,为重逢做准备。与初识的情侣不同,他们对见面并不着急,甚至有意把那一天往后推。联系不算频繁,也没有节律:有时隔三五天,有时隔十天半月。
互相分享的都是琐碎的小事,却与以往的生活千丝万缕地相连。在一起的时候,她曾希望傍晚多去江边走走,只是没想到,后来他渐渐养成夜里去江边散步的习惯时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他把这些遗憾都当成琐事跟她分享,显得漫不经心;他也不时发给她见闻:看见萤火虫,晚风很温暖,雨天只有他一个人……每一次分享都在提示对方,他记得他们在一起时那些细小而美好的片段,但仅此而已。
她也会回忆近况:最近痴迷打羽毛球,老板很油腻,小朋友虽然调皮却很聪明。想到那个小朋友,他几乎确定,当时自己已经做好了要做他的父亲的准备。
可此刻再想,他不得不怀疑:那时之所以想做他的父亲,是为了让她相信他,真站在那孩子面前,他会像小七爱他一样去爱他吗?
很早之前他们刚分手时,他陷入对她癫狂的占有欲里;为示好,他还承诺过将来结婚后自己的收入都归她管,要为她买房,给孩子最好的教育。过后,他又对她怀恨在心,觉得自己在她面前太卑微。后来两人和好,那种不甘反而更强。
于是他过于关注她的一举一动,想从细节里寻找她不爱他的证据;给自己找一个离开的理由——这些心思,是后来细细回想时才觉察出来的。
由此他也意识到了记忆有时候不仅会被篡改,有时候还能颠倒是非——此前他一直认为是她把自己逼走的。有一件往事成了他的依据:那次从上海参加朋友婚礼回来,在机场因为一件很小的事拌了几句嘴,他竟突然觉得,若要一直在一起,似乎是一件难以忍受的事。
在那儿之后,他就常常觉得对方在冷落她。
不论如何,他们都确信自己真心相爱过;因此,无论爆发过多大的矛盾,过后仍相信时间会抚平刻在彼此身上的伤痕。反复重逢又分手之后,他们便不再急着见面。
他也常这样想:默默关注对方,分享生活里的点点滴滴,也许就是一种祝福。爱她,不就是希望她好好的吗?至于“担心她没有自己的陪伴和鼓励会受伤”之类的鬼话,不过是想占有她的借口。一旦生出这种念头,他就不敢再联系她了。
可只要心情低落,他仍克制不住去打扰她。
那天,他因为感到被那个原本拒绝了的项目一点点拖垮,就忍不住联系了她。
当时他在江边散步。雨很大,他站在路灯下,抬头盯着那一束光和倾盆而下的雨线,想从中捞出他们相爱的片段。盯得越久越发眩晕,回过神来,他笑自己又一次沉溺于自我感动,心里却仍有不甘。于是他打开手机,在微信里给她发了一条信息:
“昨天梦到你了。今天忙,忙完想不起来那个梦了,可是我知道是你。”
她发来一个满脸问号的卡通表情包,问他:“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忘了,下次再梦到,我及时记下来跟你说。”
对方没有回应。
他忍不住问她:“你有时候梦到我吗?”
对方答非所问:“经常会想起你吧!”接着发来一个满脸泪水的卡通表情包。这下,他克制不住了。雨越下越大,水点砸在屏幕上,打字愈发不顺。他不顾身上的闷热,躲到一棵木棉树下,几乎发疯似的向她倾诉思念。
“我们是真心相爱过的,只是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也没人教我们要珍惜对方,都觉得被爱是理所当然的。”
又怕对方觉得自己过于热切,他补了一句:“现在我们想起对方都是关于对方很美好的回忆,这样也挺好的。就是要好好的生活,别让对方操心。”
她似乎领会了他的心思,简短回道:“自然的相处也是爱的一种表现。”又补充道:“感谢你出现在我最美好的年纪里。”
他眼前一阵模糊,顾不上分辨屏上的水是雨还是泪。不假思索,便滔滔不绝地表白起来:“对我来说也是,我们在一起的时光可以回忆一辈子。你知道我不经常用一辈子、永远这些词。
“我被你爱过,我知道被爱是一种什么的感觉。后来我认识一些女孩子,人家爱不爱我,我稍微一靠近就知道。真正的爱与被爱过,这是多么了不起的事啊。
“很多人一辈子认识了那么多人,最后都不好对自己说爱与被爱过呢!”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看到对方答非所问,只回了一句“可是我还是很容易被人伤害”时,他不由得生出几分不悦,幻想着她刚刚经历了另一个男人的背叛——也感觉自己遭遇了一次背叛。他清楚地记得,她曾对他说过,也许这辈子,除了他,她不会再爱其他男人。
转念一想,他又笑自己:“刚刚我还爱她爱得要死,才不过两分钟就不爱了,我真是太幼稚了。”于是摆出一副很大度的样子同她聊些琐事,劝她多运动、别太晚睡、按时吃饭……临了,她说她很怀念他们曾一起领养的那只纯黑色的猫,波波——好怀念,好怀念。
很抱歉,这里也必须提醒一下善良的读者们:那一晚,他在向她表达刻骨思念的同时,也在暗暗构思将这些话写进小说。这并非为了说明东阳的虚伪——前文已经说过,东阳就是作者“我”,“我”就是这部小说里的东阳;我怎么会不爱她呢?只是想说明:哪怕在情感最炽烈、最真挚的时刻,一个写作者总有一部分自己会悄悄退到旁观的位置上,想着——“这一段,要怎样写进小说里才动人?”
这不是表现欲在作祟,而是某种近乎本能的逃避机制。逃避什么呢?也许是逃避情感的不可控,逃避现实中没有结局的爱,也逃避面对“说了也没用”的绝望。比起真实生活中那种在热烈之后留下的空落、心灰和走投无路的局面,小说提供了一种“能被写下来就等于被保存了、被理解了”的错觉。那种错觉会让人心安,哪怕只是暂时的。
也许东阳就是靠这种方式,让自己在夜深人静时不至于彻底崩溃。那些动听的情话,半是真情,半是练笔。他既希望她被这些话打动,又希望自己哪怕被拒绝、被遗忘了,这段经历至少能为自己的作品留下点什么。他是个拧巴的人,是个不成熟的爱人,但他终究在努力地爱,哪怕这种努力有时候显得笨拙、算计,甚至自恋。
所以请你们理解他。他不光是在对她告白,更是在向自己证实:他还拥有“感受”的能力,还能爱人,还能被爱。他不是铁石心肠,也不是彻底堕落成了冷静的叙述机器。他只是——太怕了。他怕爱错人,怕被辜负,更怕那个热切付出的自己在某一天全无踪影,连痕迹都没有留下。
于是他才会在雨夜独自站在路灯下,拼命把那些“可能不会再有回应”的句子,一句一句发出去。也许他比谁都知道,对方不一定真的能看懂他心里的全部波涛。但这又怎样呢?至少他发出去了。至少他写下来了。至少,他还没放弃对那份情感的坚守。
那时的他,至少还在雨中等待一句温柔的回应,哪怕那回应只是一个卡通表情。
他把最后一句在屏幕边缘敲好,心里并没有明确的指向——是再靠近一步,还是把刚刚拾起的温柔先放回原位。雨声压得很低,他把试探藏进一句看似安稳的话:
“我们就先这样,好吗?”
消息发出去的一瞬,只觉妥帖。几秒之后,他像在雨里踩空了一阶台阶——这句话也许会被听成“别再靠近”。一股凉意顺着掌心传到臂上,他把背贴在木棉树上,想去撤回,又怕惊动她。指尖停在键盘上,想补一句“我在”,或“我们慢一点往前”,终究没敲下去。
其实他也不确定自己要什么:想靠近,怕靠近后的失控;想按住此刻的安静,又怕安静过后就是退场。雨线从灯下斜落,他忽然怕极了——怕这一句话把人推远,怕她就此把他放回“就这样”的盒子里。悔意涌上来,他不敢再看屏幕,只听见雨在树叶上层层落下。
当然,小七对他也怀着同样既爱又怕的情感。虽然东阳只在为数不多的几个深夜里收到过她思念他的信号,但可以看见,在那几次克制不住的试探之外,她也经历过许多个情不自禁陷入回忆的夜晚。她无数次怀疑过他们之间的爱情,可想得越深,越苦恼。两人的爱情无非两种结果:他不爱她——那怎么可能,于是不甘;他像她爱他一样爱她——可他们之间似乎缘分已尽,仍是不甘。“老天爷,那我到底希望他爱不爱我?”很多次她这样自问,很多次都纠结得落泪。
说到底,他们都还太年轻,各自衡量自己付出的爱是否得到回应,一旦对方有一点不合预期,便大受打击,自以为失去了整个世界。
后来东阳忙于工作,两人近一个月没有联系。那天他在回住处的路上,和那个被他定义成了阴险的客户大吵一架;他想加钱,客户以“价格既定”为由不肯松口。回到住处,他气坏了,不顾身上一身汗直挺挺躺在床上一个多小时。那会儿他很想小七,想着她能安慰他一下多好。令他意外的是,小七此时在微信里给他发来了一条消息——一个搞笑的表情包。
东阳努力调整状态,想先表示关怀,也盼能换来她一点安慰,便问她:“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小七很直接:“转我4500,晚点转回给你。”
东阳有些不耐烦:“要干嘛?”
对方回:“开号。我没有带另外一部有钱的手机。”
他是想借的,但对她的理直气壮有些不满,又追问:“等下就可以还回来给我吗?”
这下轮到自尊心也极强的小七不耐烦了:“算了,我跟他(指的是工作里的开号管理员)沟通一下,晚点给他吧!”
东阳被愤怒蒙住了眼,一想到在这种情况下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利,又想起她对他的强势,厌恶涌上来:“我不能问一下?”
小七压着火气:“也不是很急啊,比较麻烦就算了。”
东阳心里更躁:“我只是想问一下,你好像很不耐烦。”
对方回了一个汗颜的表情,这让他怒不可遏:“如果不是很急,那就晚点再给人家吧。如果很急,你知道我不会拒绝你的。”
小七也恼了,“算了,以后还是不麻烦您了。”
就是这个“您”字,让东阳忍不住爆发,两人由此陷入了一场战役。
“?”
“嗯呢?谢谢您。”
“要这么阴阳怪气?”
雨声压着街口,屏幕的冷光在指节间一闪一灭。
小七明知故问:“我说什么了?”
东阳怒不可遏:“没什么,谢谢您,您受累了。”
“你总是这样子,一点就着。”
他屏住气,把本想发出去的一句解释删掉。
“晚安,我今天心情很烦躁。”
“没事了,早点休息吧。这事是我不该。”
这场小小的战役到这里本可告一段落,过一阵他们又会怀念对方的好。不想,东阳已被怒气牵着走,还是没按住自己。
十分钟后,他还是没按住情绪:“以后没事我们还是不要互相打扰了。”
“好。”
她回得很快,像把门重重关上。
“请相信,我一直爱着你。我不想,也害怕破坏那份美好。我们脾气都很暴躁,都缺少耐心。”
他试图把语气放软,胸口却一点点发紧。
“以后不要再说有困难找你之类的话了。我们早就不是之前的我们了。”
他心口一沉,拇指在屏幕边缘来回摩挲。
“你困难的时候我没帮你吗?”这时东阳才意识到了不对,想跟她解释,但姿态还是不肯放低:“我就问一下,你就阴阳怪气?”
“我早就意识到这个问题了。”
“我没权利知道?刚刚你哪怕耐心一点点,我就转给你了。为什么不肯给我多一点耐心。”
“我早对自己说过我们以后不要再互相打扰了。”
这一句像在对话中划了一道止线。
“我欠你什么?”
空白停了几秒,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在颤抖。
“我今天也很暴躁,没什么耐心,请你谅解,我在工作上很不顺心。”他把这行字来回读了三遍,背脊有点冷。
“就这样吧,你做得够多了。”
他知道话再多只会被她更远,但还是忍不住解释,“可是你也应该对我宽容一点,耐心一点啊!”
“不要再打扰了也许就是对对方最好的怀念吧。”
路灯下的雨线斜过去,屏幕定在最后一行,他很久没有再动。
“你也放下性子,我们不要再说互相伤害的话了好吗?”
“所以自欺欺人真的没有必要了。”
“听我话,打开手机放一首轻音乐。”一想到她在外面,他更加痛恨自己的愚蠢,“我刚刚语气重了一点,我很抱歉。”
后面那句话发出去,对话框底部只亮起一行提示:消息已发出,但对方拒收了。
他像被冷水兜头浇醒,手心直冒汗,赶紧拨电话。第一次拨通,铃声响了十几秒后被按断了;他又打过去,她没有接,任由铃声整整响了一分钟;第三次,仍是一分钟的空铃。
屋里闷得发燥,他在原地来回踱步,忽然去翻小七闺蜜的微信。刚开始还强装镇定,寒暄两句问近况。可他实在不会伪装,很快露出焦灼,语气也乱了,一股脑抱怨起来:“她把我拉黑了。找我借钱,我问她借钱干嘛?她就跟我闹脾气了。她一闹,我脾气也上来了,说了一些伤人的话,于是就被拉黑了。”
以往两人闹矛盾,小七闺蜜多半会替他说几句好话。她还曾向他透露过,小七曾很认真地准备过要做他的妻子。可这一次,消息发过去,聊天窗口安静了下来,闺蜜没有再回复他。
那会儿他实在委屈极了。恨意一层层往上涌:不止恨冷漠的小七,也恨那个该死的客户、恨玩弄他感情的晓彤、连老父亲也恨——一想到父亲催他成家时给的压力,心里就发紧。想来想去,最恨的还是自己;他自以为一直在爱,这一刻却发现不过是在顾影自怜。
他躺在床上,呼吸急促,叹息卡在喉间;再恨下去,就要哭出来了,再恨下去,这一夜又要躁动到天亮。这样想着,他说服自己: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于是,他怀着不甘,冒着再次被小七的话刺伤的风险,把两人那场如战火般硝烟弥漫的对话从头到尾仔细翻阅——像在残局里找回形势。最后他心疼地承认,不久前经历的那场战役,他输得彻彻底底。尽管他仍愿意相信小七还是爱着他,可那会儿也不得不承认,他们之间的缘分已尽。
他切换到另一个微信登录,去找小七的另一个微信号。庆幸那边她没有把他删了。这不意外——去年一次争吵,他也只是删了她的一个号,心里还隐隐期待她能在另一个号里回来认错。他总把这段关系当作并排的两把锁:解开了一把,另一把还扣着;只要还留着那一把,就不算真正断开。这个想法给了他一个冷静下来的借口。
他又替小七想:这次对他发这么大的火,实在因为她太爱他,在他身上寄予了太多厚望,甚至把他当成唯一的依靠,所以容不得他对她有一点误解。他也发觉自己对她亦然——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把她当作精神上的唯一依靠,也忍不得她对自己有半点误解。
于是他在那个没有被她删除的微信里,留了两大段不指望回复、仍显傻气的长留言:
“我刚刚语气重了,伤了你,很抱歉,实在是因为最近太累才说了那些混账话。你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秉性的人,我也知道你是个怎样高傲的人。今晚这样一闹,我们再见的日期又要长久的延期了。
“哎,我对你说过,有事找我,那不是客套话;我希望你过得好,也是出于真心。知道你不高兴,我还是希望你能对我宽容一点,不要因为我一时气急就记恨我。
“我一直是个善良的人。即便被人笑话,我也要做个善良的人,也要去爱。心里没有爱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要恨就恨吧,你恨我,我也爱你。你觉得我虚伪,我也要再跟你说一句:我是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无私爱你的几个人之一。
“晚安,请原谅我今晚对你说的混账话。另外,我曾说过要给你写一封信,最近因为工作一直耽搁着。等我静下心来,那时我会把我理智而充满祝福的情思写给你。”
发送这两段留言时,刚过半夜一点。小七没有回复他。他其实也怕她立刻回复——虽然把自己说成了一副一往无前的样子,可他拿不准在下一次对话里会不会又失控;更怕她打乱自己好不容易拼好的一个太平夜。
那时他们最后一次的联系,距上一次见面已过一年零两个月,距最后一次分手大约一年半。事实上,从上海回来不久的那次分手之前,两人已反复分分合合一年多。那段时间里,东阳认识了晓彤,小七也和她的一位同行有过一段短暂的恋情。
此后,东阳与晓彤纠缠不清,小七也与另一位男生发生过情感上的牵连。然而,把对方当作情感依靠这件事,他们始终摆脱不了;越摆脱不了,越在彼此的爱里积累起火山般的恨意。
正因此,过去的半年里两人明明有许多再见的机会——有一次他约她出去吃个饭,她都答应了——却总在最后关头不了了之。就连这次争执过后,他们也都以为对方很快还会回来找自己。去年那次争吵就是,当时东阳删掉小七的一个微信,却保留了另一个,后来还是他先示弱。
这次他也一直在找机会示弱。原想着她生日时买一件金首饰,却因工作忙乱迟迟筹不起心情——更确切地说,是把准备都花在了设想见面时那段“足以让双方落泪”的表白上(也考虑过她身边可能已有男友,但这并不妨碍他的自我感动)。错过了对方的生日之后,他继续赶那部已经写了大半年的小说,打算在结尾写一封感人肺腑的信给她。
这个念想从一开始就有;可以说,那也是他一直坚持创作的动力之一。只是最后那场争吵,并不在他的计划之内。按他的设想,当“分开的时长”(连同中途那些分分合合)超过“在一起的时长”时,他会再去和她谈恋爱——像刚见面时那样重新开始。不,比那样还要热烈。到那时,他会包容她的一切;她可以在他读书时为他冲茶。
假如那时她身边已经有了新的人(有时他甚至更希望出现这种局面),只要她过得幸福,再见面时,他也会带着体面的欢喜去祝福她,给她一个释怀的拥抱。那时两人也许会因遗憾而落泪,但那泪水,能为他们的故事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那晚争吵过后,他当然不认为他们之间的故事已经画上了句号。对她,他还有太多话没说完。
于是,在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之后,他一直在构思怎样把故事续下去。他始终相信他们还会再见,甚至觉得只要自己想见,随时都能见到她。
这并非狂妄,对他这样富于幻想的人而言,这样的想象再正常不过。可真要他明天就去见面,他又能在脑海里预演出一千种折磨自己的场景。于是,纵然信心十足,见面的日子仍被一拖再拖。这和他写作时的状态如出一辙:总想着等笔墨最浓时再落下第一笔,结果回忆被反复咀嚼,那一行始终空着。
毫不客气地说,他一直活在自己的小说世界里;而生活往往比小说更粗粝,更不讲章法。后来回味过往,他承认自己一开始就设想了他和小七的故事终将迎来某种近乎童话的美好结局。
晓彤的出现,在他的设定里承担着“自我牺牲的注脚”的功能——他无数次想象着,等到年老时,他可以带着得意而伤感的语气对小七说:当年我可是舍下了一切。与晓彤在一起的时候,他明知两人难以走到最后,却总在心里对自己说:我知道我们没有未来,但你在我身边一天,我就爱你一天;哪怕到头来只剩回忆,我也会把它像珍宝一样收好。
后来,轮到“冰冰柠檬茶”的两姐妹登场,他又开始纠结:她们的出现,究竟有没有偏离他原先的设定?如果偏离了,要把她们放在哪里——是当作一次必要的岔路,一段检验与自省,还是干脆写成失败的尝试并在下一章里收束?
还有刘静怡——那个手腕上有狐狸的女孩。她的出现曾令他惊惶;好比一个再优秀的小说家,在构思时也从未为她留位,而她偏偏不请自来,径直闯进了他的生活。
现实在向前,他却总想把它拽回既定的轨道。凡事一到他面前,第一反应不是“如何去爱”,而是“怎样写进去才合乎结构”。这一点,他当时并未察觉,只觉得自己是在“让故事完整”。
想到更深处,他才明白,“让故事完整”其实是对失控的恐惧:把生活塞进结构,疼就有了边界,告别也能被延期。写,并不是为了证明自己的爱足以托起一部小说。
恰恰相反,他正因为爱过,才不得不写——把会散的体温做成可保存的页边注,把容易被时间抹去的细节归档。他不是为创作而去爱,而是为了能留住那份爱,才把回忆一一记下。写作不过是一种留痕的方式,像在灯下给影子描边,好让它明天还在。
写完故事的这晚,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上,光标在落款处停了一下,他敲下最后一个句点,按下保存,合上电脑。随手关了台灯,理好桌上的书信稿纸。他靠在椅背上,把书里的人名在心里过了一遍,像低声点到;抽屉将合未合,又拉开一指,摸到那两封信的纸角,确认还在,才轻轻推回。长出一口气——
这晚,他并没有如预想那样在故事完结之时被空虚吞没,相反,他知道今晚一定可以拥有一个安眠的夜。他也知道,世界并未改变,但他学会把爱从请求里抽出来,放回生活。若有一天她们偶然读到了这本书,也会知道:这一切写给所有来过又离开的人,更写给那个终于肯向前走的自己。
至此,《送行书》写完——送别过往,也送自己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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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读到这里。
想听你一句反馈:这一段里,最刺你/最让你停顿的是哪一句?你更想继续看“她是谁”,还是“他怎么把责任补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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