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时,雨已经渐渐沥沥地落着了。那雨,细得像是春蚕初吐的银丝,斜斜地、软软地,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半透明的网,将整个天地都笼在一种迷离的静里。空气是润润的,吸到肺腑里,有一股子清冷的甜,又带着苔藓与泥土微微醒来的气息。这气息是园林独有的,仿佛千百年的光阴,并未真的逝去,只是被这雨水浸透、化开,又重新弥漫在每一寸空间里。街上的人声、车马声,不知何时都远远地退去了,退到了这雨幕之外;耳边只余下沙沙的、蚕食桑叶一般的雨声,和自己的脚步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踏出极轻微的、寂寞的回响。
我寻了一处僻静的园子进去。门是寻常的黑漆木门,并不阔大,悄无声息地虚掩着,倒像是一位隐士半阖的眼帘。推门进去,光景便全然不同了。迎面先是一带粉墙,被雨水洗得匀净,像一幅刚刚裱好的素绢。墙根下,几竿瘦竹,叶子绿得沉甸甸的,偶尔承不住水珠的重量,便倏地一倾,将那一点晶莹抛下,旋即又弹了回去,静静地立着,滴翠也似的。雨水顺着瓦当滴滴答答地落下,在阶前的石窝里,敲出清越的、不紧不慢的调子。这声音,初听是单调的,听久了,却仿佛听出了某种韵律,是这园子幽深的心跳。
沿着回廊,慢慢地走。廊是曲折的,仿佛没有尽头,又仿佛处处都是尽头。一侧是墙,开了许多镂空的花窗,每一个窗格,都是一幅天然的画框。框里的景致,随着你的步子,悄悄地变换着:方才还是一丛伶仃的芭蕉,阔大的叶子舒卷着,承受着天赐的琼浆;转一个弯,窗格里便换了一角嶙峋的假山,雨水在山石的皱褶里汇成细流,无声地淌下,石色便显得格外深黝,像是浸透了陈年的墨。这些窗,是园子的眼,也是游人的眼。它不让您一眼看尽,偏要这样一帧一帧地、吝啬地展露,教你在期待与惊喜之间,体味那“藏”与“露”的妙谛。这曲折,这遮掩,原不是故弄玄虚,倒像是一位高明的琴师,不肯将旋律一气奏完,必要留下许多的“虚”与“白”,让听者用自己的心思去填满。
走入园子的深处,是一片小小的池塘。水是活水,与外面的河道暗暗通着,平日里想必是清澈的,此刻却给雨丝点化了,漾开无数个瞬息即逝的圆圈,一个套着一个,一层追着一层,将倒映在水中的天光云影、亭台楼阁,都搅得恍惚惚,成了一幅淋漓未干的水墨。池边有一水榭,翼然临于水上。我便走进去,倚着那冰凉的栏杆坐下。从这里望出去,景致是最好的。对岸是一带湖石堆砌的岸,石形奇诡,有云蒸霞蔚之态。石间杂着几株老树,我叫不出名字,枝干虬结着,向水面斜斜地探出去,叶子经了雨,颜色深了一层,绿得有些苍然了。偶尔有一两点较大的雨珠,从高处的叶尖坠落,“咚”地一声没入池心,那声音,在这无边的寂静里,竟显得分外圆润、分明,仿佛能看见它漾开的纹路。
坐得久了,身上微微有些凉意,心却静得出奇。忽然觉得,这满园的亭、台、楼、阁,山、石、花、木,此刻都仿佛不再是具体的物事了。它们被这无边无际的、温柔的雨丝溶解了,消融了,化成了一团空濛的、绿盈盈的梦。那粉墙是梦的边界,那黛瓦是梦的鳞片,那潺潺的水声与沙沙的叶响,便是这梦的呓语了。我这个人,也不过是偶然闯入这梦境里的一粒微尘,暂时被这湿润的、古老的静谧包裹着,几乎也要化开去,失了形骸。
我不禁想,这园子的旧主人,那些已然杳然的文人墨客,他们建园时,所追求的,大概便是这样的时刻罢。将尘世的喧嚣与冗杂,都用这一道粉墙隔开;在有限的天地里,用山石、用流水、用花木,营构出一个无限深远的自然之境。他们懂得“借景”,懂得“对景”,更懂得这“雨景”的妙处。若无这雨,园子固然是秀美的,却总显得过于清晰,过于真切,像一幅工笔,笔笔都落到实处。而雨一来,便仿佛有一支无形的大笔,蘸饱了清水,在那工笔的画上,轻轻地、匀匀地渲染开去。于是,轮廓模糊了,色彩交融了,实的变虚了,近的推远了。一切都流动起来,氤氲起来,有了呼吸,有了灵性。这哪里还是人间庭园,分明是米芾山水画里,那一片可居可游、亦真亦幻的烟岚。
雨似乎小了些,由银丝变成了几乎看不见的雾。天色却愈发沉静,是一种匀净的鸭蛋青色。该走了。我悄然起身,循着来路,缓缓退出这水榭,退出这回廊。走出那扇黑漆的木门时,我忍不住回头又望了一眼。园子静静地卧在那里,粉墙黛瓦,在蒙蒙的雨气里,像一头安睡的巨兽,呼吸匀长。门内门外,是两个世界。门外是流动的、切实的今生;门内,却仿佛锁住了一小段凝固的、澄澈的往日。
我终于转身,走入那依然迷蒙的、润湿的街巷。衣裳是潮的,心却仿佛被那园中的雨水洗过了一遍,滤去了许多烦杂,变得清亮而安宁。那一片空灵的雨声,那满园漾开的绿意,想来会长久地留在记忆里罢。在往后某个纷扰的、干燥的午后,或是一个喧嚣的、窒闷的黄昏,我或许会忽然想起这个微雨的清晨,想起那一个被雨丝浸透的、澄澈如水晶的梦。而那梦的底色,是江南的烟水气,是千年姑苏,一段不曾老去的、温润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