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忆母亲
最近母亲一直出现在我的梦里,梦中有时我好像能意识到母亲和我在两个不同的世界,也或许是醒来意识到后,努力继续入睡,留住有母亲的梦……梦中的我,还有弟弟妹妹,总在小时候的老房子里,而且好像我们一直没长大。很奇怪,父亲还没有真正出现在我的梦里,有时又依稀觉得母亲在和父亲一起忙碌着啥,只是我从来没在梦中见到父亲也没听见他的声音。我问妹妹,她说她做得梦也类似,也都总在小时候的老房子的房前屋后,我们姊妹几人都还长大,都是小时候一起玩闹的场景。
母亲离开我们六年了。这些年,我仍会偶尔出现非常非常想念她的时候。这样的时候往往出现在某些特殊节点上。想起母亲,心里总是暖暖的回忆。我也想起了6年前的那个冬天里,被病痛折磨了18年的母亲永远离开我们时,我内心觉得妈妈确实得到了解脱,那种难过与父亲这种猝不及防的突然告别留下的伤恸不太一样。
也许是我和母亲之间平时无话不说,妈妈会在她认为合适的时候告诉我她曾隐瞒的真实感受。大概是妈妈临走前两年吧,一次她又住进了重症监护室,我赶回去看望。那种平时不在身边的愧疚,和回去又无力分担的纠结妈妈看在眼里。她就很郑重的告诉我,让我别难过,其实她不是觉得我们希望她活下去的话,她真的早就不想活了。她说当心绞痛袭来的时候,那种窒息与疼痛真是生不如死。妈妈还说,我们的孝心都尽到了,如果不是我们想千方设百计为她治疗,她也早就不在人世了。因为和她多年的病友已经走了好几茬,她几乎熬过了三代人。假如哪一天她不在了,她是真的解脱了,让我们不要伤心。
妈妈头脑清醒,总爱为他人着想。她说这番话时非常平静,但我还是担心她是在为我们解脱。妈妈每次犯病严重时,都是大弟弟和妹妹在身边照顾,我就向他们求证。他们也说妈妈重病时的难受及凶险确实肉眼可见,身边人又不能分担,他们常常是在妈妈转危为安后才告诉我的,实际情况确实不是他们说得那样轻描淡写。妈妈有着惊人的意志力和生命力,就在她去世前一年,她的一侧心室查出要比正常心室大三倍之多,医生也觉得不可思议,说那都是奋力抗争赢得正常呼吸的结果……
我感谢妈妈,尽管没上几年学但充满生活智慧,又特别善于从他人角度考虑问题,能不给别人哪怕是子女(家人)添麻烦的,她一定是自己抗下。她应该是对自己的生命能量有感知,选择告诉我她的真实感受一定是她感觉到了我的情绪和对自己生命周期的评估才说的。
妈妈生前最后一次住院,也是从外地调来扩张血管的进口药后,药水才能缓缓注入。后来妈妈似乎又有所恢复,但我们知道,她内部脏器都已经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回家一周中,妈妈一直卧床,不怎么进食,偶尔喝一点点米汤。即便这样,她还是努力坚持自己洗脸、刷牙,自己扶着门框去洗手间。临告别那一天早上,还让父亲给她洗头擦洗身子,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然后安安静静地躺着,之后再没有醒来。妈妈走得安详,妈妈做到了她最想实现的一个愿望,就是不要在个人起居上给家人增添太多麻烦。
有时我难免想,妈妈为什么会有冠心病,她一定是累出来的。她曾经告诉过我她小时候的经历,我想着就心疼。妈妈排行老大,后面还有六、七个弟弟、妹妹,外公常年在外挣钱。六七岁时,每天上学前,天还亮,就要去三四里路之外的地方挑一担水回来。尽管只是两个大大的干葫芦掏空做成的“水壶”,但对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儿而言,扁担两头的“水壶”和她差不多高矮了,走在崎岖的山路上,真的很艰难。记得小时候有一年妈妈带我走过她小时候挑水和上学的山路,路狭窄不平,两边满是荆棘丛,一不小心就会被牵绊,我几乎是手脚并用爬上又爬上。妈妈还说过她九岁不得不辍学回家挣工分,跟着大人忙乎一天,晚上常常还要背回一点点分得的粮食,途中再怎么累,也要拼命爬坡朝家里奔,不敢歇脚,怕一歇下就再也爬不起来……直到今天我想起妈妈小时候这些“画面”还心疼不已。后来成年、成家后,当时山村里还没通公路,交通不便,任何物品都需要肩挑背驮,妈妈要强,分明只能背一百斤重的东西,恨不得一下子拿两百斤。妈妈说过,她犯病时那种憋气,心脏难受的情形,和小时候背着重物拼了命爬坡赶回家时的窒息感差不多……无法想象,一个小小孩儿,心脏等方方面面都还没发育好,身心承担着如此大的负重和负荷,妈妈是怎么熬出来的。
我曾真有些怨恨我的外婆,为何这样对待我的母亲。可是,再细想,在那个年代,一家人为了生存,谁不都是在拼尽全力?能活下来,就是王道。
生活把妈妈磨炼成了个女汉子,迫于生计从小酷爱读书的妈妈只能早早辍学,早早的承担起家庭重担。她干活儿麻利,特别讲效率,家里家外都是一把好手,也爱整洁,很会持家。尽管我们小时候物资非常贫乏,但在小伙伴儿们中间,我们显然是格外幸福的,比如每年开学时,妈妈总会给我们每人做一双布鞋和收拾一套衣服,她的嫁衣全部拿过来给我和妹妹改成小棉袄和小外套,短了破了她就买来几尺花布包个边儿或接上一节,每年冬天我们的棉袄露出来的衣领和袖口总是崭新的,铺一节新棉花,软软的,我总舍不得把手从袖口掏出来。每到春节,妈妈总会给家里每个人做一双棉鞋,做棉鞋的工程大多了。记忆中,妈妈总是在油灯下缝啊补啊,忙个不停。她还会裁剪衣服,起初买不起缝纫机,全靠她在油灯下飞针走线,妈妈的手工精巧,人又孝顺,村里人都夸爷爷奶奶有福气,找了这么好的儿媳妇。也夸父亲好运气,家境贫寒、媒妁之言竟然娶了个这样又能干又好看还贤惠的媳妇,关键还旺夫,一嫁过来,日子就越过越红火。不过妈妈因为从小在家就要当家做主,也因此养成了雷厉风行、独立自主的性格,成家以后,她也确实凡事想得到,但也比较执拗,总喜欢让家里人按她的思路执行。父亲偏偏也有自己的想法,俩人常常因为意见不统一,激烈争执。喜欢旧事重提,因此她和父亲年轻时几乎天天争吵。不过他们的争吵都是围绕着这事那事,两人在情感上还是很牢固。
妈妈很爱我们,尽全力把我们照顾好。但因为性子急,眼睛里揉不得一点沙子,小孩子行动慢一点或者有自己的主张,她常常就是责备,记忆中大弟弟和妹妹小时候挨了很多打。用妈妈的话说,她养了几个犟脾气的孩子。我和小弟弟倒是没怎么挨打,一是我们可能更会察言观色,从小看见到父母争吵我就很害怕,我会努力做个乖乖女,少惹他们生气,对自己要求高一些,自觉一些。其实我也任性,只是通常面上不会和他们理论,只在行动上我行我素。后来我渐渐明白,母亲并不是不讲道理。你只要不在气头上“火上浇油”,那个劲头一过,她也能理解和包容的。
妈妈留给我们的记忆太多太多了,以后我还会慢慢回忆妈妈为了供我们读书,所吃过的苦和受过的罪,但她从没叫过苦,也没说过累。在我心里,我的妈妈就是累病的。她真正查出冠心病是52岁。查出时已经很严重了,医生都觉得不可思议,不知道前些年妈妈是怎么扛过来的。我当时非常非常自责,责怪自己粗心大意,以为父母年轻,身体不会有大碍。也因为妈妈太过坚强。妈妈此前很多年都有不舒服。只是她总觉得是白天太累,休息一下就好了,偶尔就是买一点儿止疼的药片,记得我们家永远有止疼片和头疼粉。妈妈给我们的印象总是健康乐观,也似乎是休息几天就真的好起来了。回想那些年,我自己外出读书-工作-结婚-生子……与父母真正在一起的时间很少,对他们的关心不够。幸亏,我妈妈还给我留了近20年的弥补时间,否则,我觉得我一生都无法原谅自己。
妈妈确诊后,我才开始学习心血管类的病症如何预防和治疗。我们全家都给妈妈讲这个病尽管是慢性病,但要引起足够重视,和父亲商议妈妈在家的劳动分工,哪些活儿不能再干,妈妈劳作的节奏才算减缓减轻一些。
……
想着妈妈留给我的记忆,我真的内心涌现出无限自豪。人无完人。我想说,我的妈妈尽管不是完人,但绝对是超人。妈妈用温和地方式和无声的语言,告诉我们何谓“秋叶之静美”。直到今天,一想起妈妈,我心里依然溢满温暖和安定。我想,这应该是妈妈用她对病魔和生死的态度,带给我们和教给我们的。
我记得,送别妈妈,是在2020年12月28日。那几天,天气很暖。回忆中,冬日里,一方斜斜的太阳暖暖的照在妈妈生前爱坐的躺椅上,椅子空空的,我们内心也空空的。不过,周身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