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船流下去,可见什么?
白天可见钓鱼的,可见洗菜的,可见洗衣服的:这是正经普通的事。也能见偷摸着洗泥裤腿的,光着半个身子在岸边冲凉的,抓几把水来洗洗油脸的:这是不正经普通的事。
偶尔会见到一些老人往里边放生东西。金鱼有,乌龟有,有时候还有刚从市集上赶来的螃蟹。那个时候便是船头看个乐,船尾听个响——苦“善心”已久的子女总要忍不住站在那里为离去的食物痛心。
这是天还亮的时候。晚上就比较少人。河流两侧少有直接的水泥砖头路,大多都是草丛。
夏天的时候叫声很多,很吵,都是“虚虚”地叫,叫得让人想上厕所(有时候确能见到他人付出行动);温度也高,纵使水替人吃下了许多温度,但它们似乎是不满于这种被动,最后总是要在人的脸上黏糊糊地留下来,坐船的兴致也没了一大半。
秋天会安静很多。但只限于虫。蝉早在这个时候去了许多,水也不用吃那么多东西,于是人流出的汗水也少了很多。少了换衣服的忧虑,近水的水泥砖头路上有时候会多出一些亮着的人。大概是天气真的转凉了,他们大多厚了一两层,也贴得让人有些难以入目。有些时候,都不知道那是衣服厚还是人厚。
成年人都是有些放不开的。小孩子借着凉爽倒是快活许多。夏天能顶着巡逻的骂声,天天大汗淋漓地下水玩,那秋天自然也能够挨着飒爽的风,抖颤着身子,忘我地在那踢水。
自然,船流过了那里,船上的人必须要担起这么一份突如其来的责任——夜晚玩水的小孩,必须要被无言无火的渡船水鬼吓回去。霎时间,灯火都灭了,风都大了,水也凉了。草丛近水的空气阵阵地呜呜叫响,湿哒哒的无头斗笠青黄着皱巴的脸,一副死样地接近,皮啊衣啊都纠缠上了许多看不清的黑绳子,像是人的头发。那伫在船头的水鬼便要这么一动不动,褪剩一对了无生气的黑圈眼,嘴唇一张一合,咻咻的,像在吸面,吸小孩的命气。
小孩看多了不怕,但他们都怕船里的人。鬼是每晚都要来的,小孩每晚也是多少都要换的,但船里的人不一定总是换的。有时候,要是从里面跳出自己的父母来,那可是要比落水还痛的下场。细皮嫩肉要被炒成熟的不说,人还要被数落几句,不亚于撒盐调味。到如今还调皮着玩的也就几个孩子王:但他们也快听得进道理了。
现在便是只有稀落的几声笑声。水乘着风缓缓流下,流到了尽头的湖。群山的黑黝黝的眼睛就要环抱着这么晚还从山上淌下来的人。
月亮便挂在这群黑黝黝的上方,也掉在黑黝黝的中间。船只划得不远,在月盘的中间停桨。船夫就按照约好的敲了门。
如若有两人来此,那么有一人定要在此睡下,睡在月亮的怀中,而另一人就要帮忙盯着月亮,不让它耍性子跑开。但月亮总要有一种魔力。
她会让大地变成一张纱床,将人与睡梦隔开。人就此依在她温柔的呢喃中,直到太阳无情地将她驱散。
船便就也这么流到了头。
2023.9.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