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蹲在冷藏柜前补牛奶。
她的膝盖顶着冰凉的金属边缘,右手从纸箱里抓出四盒明治牛乳,左手撑在柜子第二层隔板上保持平衡。纸箱是店长下午卸货时随手扔在仓库门口的,她用美工刀划开胶带的时候,刀尖歪了一下,在右手虎口留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空调出风口正对着她的后背吹,24度的冷风穿过薄薄的工装衬衫,像一块湿毛巾贴在皮肤上。她下意识缩了缩肩膀,但没有挪位置。再过半小时店长就要来盘点了,她得把这批货补完。
第四盒牛乳塞进去的时候,她的腰突然酸了一下。
不是疼,是那种从腰椎两侧往中间挤的酸胀感,像有人用手指捏住了她的腰眼,慢慢收紧。她咬了一下嘴唇,用左手撑着膝盖,一点一点站起来。
“咔。”
腰椎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旧木门被风吹动。
苏晚扶着冷柜门站了两秒,等那股酸劲过去。二十四岁的腰,已经像四十二岁了。她想起去年刚来便利店上班的时候,店里的李姐跟她说:“小妹,晚班伤身,你干不长久的。”她当时没当回事,说“我还年轻”。现在想想,年轻这个借口,保质期比牛奶还短。
她把空纸箱叠好,推到墙角。纸箱堆歪歪扭扭的,最高处快够到天花板上的烟感器了。她想着明天早班的同事来看到又要念叨,但懒得重新码。
收银台的自动门突然开了。
“叮咚——欢迎光临。”
苏晚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她在用抹布擦收银台上的咖啡渍,那是上一个顾客打翻美式留下的,已经干了,得用力蹭才能擦掉。她的声音和抹布在台面上摩擦的“吱吱”声混在一起,模糊又敷衍。
脚步声从门口往里面走。
不是高跟鞋的声音,是运动鞋——橡胶鞋底踩在瓷砖上那种沉闷的“嗒、嗒”。步频不快,但每一步都很重,像是脚后跟先着地,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上去。苏晚在便利店干了快一年,光听脚步声就能猜出七八成顾客的类型。这种走法,十有八九是加班的。
她把抹布扔进水桶,抬起眼。
一个男的站在关东煮柜台前。
他穿一件深灰色的圆领T恤,领口有点松了,露出锁骨下面一小截皮肤。衣服下摆塞进黑色休闲裤里,但塞得不整齐,右边比左边多出来一截。头发不长不短,刘海被汗黏在额头上,看起来像是刚从外面走进来,但外面的温度是三十四度,他身上的汗还没干。
他的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不太确定要做什么。他的目光落在关东煮的格子里,但那双眼睛没什么焦点——不是在看东西,是身体站在这里,灵魂还在工位上。
苏晚看清了他的脸。
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长相。颧骨有点高,下颌线倒是很清楚,但下巴上冒了一颗红痘痘,周围皮肤有点脱皮。眼睛不大,眼皮有点肿,眼下有一层很淡的青黑,像是好几天没睡过整觉。
但他身上有一种东西让苏晚多看了一眼。说不上来,可能是那种“明明很累但没有抱怨”的安静感。
苏晚擦干手,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走到关东煮柜台前。
“要什么?”
她说话的时候顺手掀开了盖子。关东煮的格子已经煮了大半天了,汤表面漂着一层薄薄的油花,萝卜炖得有点透明,海带结缩成了深绿色的一小团。
男的目光从格子上移到她脸上,又很快移回去。像是看了她一眼,但不想让她发现。
“鱼豆腐。”他说。
声音比苏晚预想的要低,不是那种故意压低的低沉,是声带真的累了,像手机电量低于百分之二十时自动调暗的屏幕。
几串?”
“三串。”
苏晚拿起夹子和杯子。夹子是金属的,握柄上沾着关东煮的汤,有点滑。她用杯口抵住关东煮锅的边缘,夹起第一串鱼豆腐的时候,豆腐从签子上滑了一下,差点掉回去。她手腕轻轻一抖,稳住了。
第二串、第三串很顺利。
她往杯子里浇了一勺汤,不多不少,刚好没过鱼豆腐的一半。这是她自己摸索出来的量——汤多了烫手,汤少了豆腐容易干。没人教过她,她也没跟别人说过。
“四块五。”
苏晚把杯子放在柜台上,转身走回收银台。
男的在裤兜里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然后从后裤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苏晚瞟了一眼,壁纸是一张系统默认的星空图,没有任何个性化设置。
他扫了付款码,手机发出“滴”的一声。
苏晚看了一眼收银屏幕:到账4.50元。
她以为他会走。大多数买关东煮的人都是拿了就走,站在门口吃,或者边吃边往地铁站走。但这个男人没有。他端着杯子走到靠窗的那排座位,把杯子放在台面上,拉开椅子坐下了。
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吱——”的一声。
他坐下之后,先是发了两秒的呆,然后拿起关东煮,咬了一口鱼豆腐,咀嚼的速度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消耗能量的事情。
苏晚收回视线。
她在收银台后面站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别的顾客,就弯腰从收银台下方的柜子里抽出一本英语单词书。书脊已经裂开了,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封面右下角有一块褐色的水渍——那是上个月下雨,她的帆布包漏水泡的。
她翻到今天要背的那一页,手指点着单词,嘴唇微微动着,不出声。
“abandon,放弃。”
“ability,能力。”
“able,能够。”
背到第17个单词的时候,她余光瞥见那个男的还没走。他的关东煮已经吃完了,空杯子搁在台面左上角,手机立在支架上,屏幕朝上,显示着一个游戏界面,但画面一动不动,像是挂机了。
他靠在椅背上,后脑勺几乎贴着墙壁,眼睛半睁半闭,睫毛微微颤着。空调的风吹过来,他额前那几缕被汗黏住的头发轻轻晃动了一下。
苏晚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11:17。
从进门到现在,他坐了快四十分钟了。
她犹豫了一下。
说实话,她不需要去收那个杯子。店里有规定,顾客离店之后才收拾桌面,他还没走,她完全可以不管。但那个空杯子杵在那里,像一句没说出来的话,让她心里不太舒服。
她把单词书扣在收银台上,走过去。
距离他还有两步的时候,他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便利店收银员身上都会有的一种混合气味——咖啡机的蒸汽、关东煮的汤底、还有冷藏柜里冷冻食品解冻时散出的那种淡淡的甜味。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这个味道让他想起了什么,可能是某次加班到凌晨出来买东西的某个晚上。
苏晚站定,伸手去拿那个空杯子。
“不好意思,需要帮你扔吗?”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店里显得很清楚。
男的眼皮抬起来了。
他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先落在她的手上——那只拿着空杯子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然后往上移,到她的手腕、小臂、肩膀,最后停在她的脸上。
这个过程大概只有一秒。
“谢谢。”
他说,然后把杯子递给她。
他们的手指没有碰到。杯子从他的手交到她的手,中间隔了大约两厘米的空气。
苏晚转身走向垃圾桶,掀开盖子,把杯子扔进去。塑料杯砸在桶底,发出“咔”的一声。她盖上盖子,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本来可以直接走回收银台,但她的脚步在路过他的桌子时顿了一下。
你是对面那栋楼的?”
她问完就有点后悔。这不是她该管的事。她只是一个上晚班的店员,他不是她的朋友,不是她的同事,甚至算不上熟客——她只是在过去的某个晚上见过他几次而已。
但话已经说出口了。
男的看了她一眼,像是也有点意外她会主动说话。
“嗯,科技园B座。”他朝窗外抬了抬下巴,“九楼,烽火科技。”
“做程序的?”苏晚问。
“后端开发。”他说,然后补充了一句,“就是写代码的。”
苏晚笑了一下。她当然知道后端开发是写代码的。她大专读的是电子商务,虽然没学出什么名堂,但基本的互联网岗位她还是分得清的。但她没有纠正他,也没有解释。
“最近在赶项目,”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习惯性的疲惫,“天天这个点。”
他说话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揉了一下左手的手腕。动作很轻,像是手腕有点酸。苏晚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
“我看你们那边的人经常来买咖啡,”她说,“大晚上喝咖啡,不睡了吗?”
“不喝也睡不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抱怨,更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接受的事实。他说完,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等着看她会怎么回应。
苏晚没有马上接话。
她想起自己刚上晚班那会儿,也是整夜整夜睡不着。生物钟全乱了,白天睡不踏实,晚上又精神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后来慢慢习惯了,或者说,她的身体已经放弃了抵抗。
“也是。”她说,声音很轻。
两个人之间出现了一段短暂的沉默。
便利店的冷柜发出“嗡嗡”的低频噪音,自动门外的路灯下有飞虫在转圈,偶尔有一只撞在玻璃门上,发出很轻的“啪”的一声。
“那我先——”苏晚指了指收银台的方向,意思是她该回去了。
“嗯。”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经常来?”她问。问完觉得这个问题有点蠢,因为她明明见过他好几次了。
男的点了一下头:“最近一个月。”
“我怎么之前没怎么见过你?”
你可能没注意。”他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而是看着窗外那条没有路灯的巷子。苏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巷口有一个垃圾桶,旁边停着一辆共享单车,车筐里被人扔了一个奶茶杯。
她确实没注意过。
这家便利店每天晚上从九点到十二点会迎来三波客人。第一波是科技园加班出来买夜宵的,第二波是小区里下来买烟买啤酒的,第三波是凌晨两三点、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眼神涣散的人。三拨人混在一起,她早就学会了不去记住任何一张脸。
但他记住了她。
“你经常一个人上晚班,”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上个月有个大姐,最近好像不来了。”
苏晚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说的话,而是因为他说话的时机。他是在她快要走回柜台的时候突然开口的,像是犹豫了很久,终于决定说出来。
“那个大姐回老家了,”苏晚转过身,靠在货架侧面,双手抱在胸前,“她女儿今年高考,她要回去陪读。”
“那你一个人顶她的班?”
“店长一直在招人,”苏晚说,“没人愿意长期干晚班,伤身体。”
她说“伤身体”的时候,下意识地用手撑了一下后腰。这个动作很小,只是把手掌贴在腰侧,停留了不到两秒,然后很快放下了。但陈屿——她当时还不知道他的名字——看见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放手的那个位置,然后移开。
“那你注意安全。”
他说完就站起来了。
椅子腿和地面又发出一声“吱——”,比刚才那声更尖锐。他把手机从支架上取下来,塞进裤兜,然后朝苏晚点了一下头,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他从她身边走过。
他走过去的时候,肩膀离她大约三十厘米。她闻到他身上的气味——不是汗味,是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像是什么杂牌子的薰衣草香型,混着一点电脑机箱散热吹出来的那种热风的气息。
自动门开了。
外面的热风灌进来,裹着柏油路面被晒了一天散发出的焦糊味。他走出门,门在他身后关上,把热风拦在了外面。
苏晚透过玻璃门看着他的背影。
他过了马路,走进那条没有路灯的巷子。巷口的路灯光线昏黄,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水泥墙上,像一株被风吹弯的草。他走了大约十步,身影就被黑暗吞没了。
苏晚站了两秒,然后走回收银台。
她把倒扣的单词书翻过来,目光落在那行单词上:
*frustrated* /frʌˈstreɪtɪd/ adj. 沮丧的,失意的
例句:He felt frustrated when he couldn't solve the problem.
她把书合上。
那之后的三天,他每天晚上都来。
时间很固定,十点四十到十点四十五之间,误差不超过三分钟。苏晚后来想,这大概就是程序员的习惯,连下班时间都精确到分钟。
第一天,他买了一杯美式,不加糖,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二十分钟,走了。
第二天,他买了一个金枪鱼饭团,让苏晚加热了,站在收银台旁边吃完,把包装纸叠成一个整齐的小方块,扔进垃圾桶,走了。
第三天,他什么都没买。进门的时候苏晚在擦货架,他朝她点了一下头,她回了一个点头。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一刻钟,期间看手机、揉眼睛、发了很久的呆,然后站起来走了。
苏晚没有主动跟他说话。她觉得自己没立场主动说话。她是一个收银员,他是顾客,这个关系很简单,简单到不需要任何额外的台词。
但第四天晚上,事情发生了一点变化。
那天晚上店里特别忙。科技园不知道哪个公司团建结束,二十多个人乌泱泱涌进来,买水的买水、买烟的买烟、买泡面的买泡面。苏晚一个人在收银台前手忙脚乱,扫码、装袋、找零,脸上的表情从“我可以”慢慢变成了“谁来救我”。
等最后一个人走了,苏晚发现冷藏柜前的地上洒了一排养乐多。
是刚才那群人中的某一个,拿东西的时候碰倒的。五瓶小包装的养乐多东倒西歪地滚在地上,其中一瓶的封口铝膜裂了,乳白色的液体渗出来,在地砖上洇开一小片。
苏晚叹了口气,蹲下来捡。
她先捡了那瓶破的,用纸巾裹住,扔进脚边的垃圾桶。然后伸手去够滚到货架最里面的那两瓶。她的手臂不够长,只能整个人趴在地上,侧着身子,指尖堪堪碰到瓶身。
就在她把那两瓶养乐多捞出来的时候,一双运动鞋出现在她视线里。
黑色鞋带,左边鞋带系了两次,右边只系了一次。
“需要帮忙吗?”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苏晚抬头。他站在货架的另一头,手里拿着一个饭团,低头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有一个很轻微的弧度,像是在忍住什么。
“不用,快捡完了。”苏晚说,把捡起来的养乐多码回货架。
他没有走。
他把饭团暂时放在货架上,蹲下来,开始帮她捡。他蹲下去的动作很慢,左手撑了一下货架的边缘,右膝盖先着地,然后整个人才稳住。苏晚注意到他撑货架的时候,手腕微微颤了一下。
“你腰是不是不太好?”他问,一边把最后一瓶养乐多放回原位。
苏晚愣了一下,手上擦地砖的动作停了。
“你怎么知道?”
“你补牛奶的时候,每次蹲下去都要用手撑一下膝盖。”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而是用手掌把那一排养乐多推整齐,推到和货架边缘平齐的位置。他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得很干净,中指上有一块老茧,是长期握鼠标磨出来的。
苏晚看着他做这些动作。
他做得很自然,不像刻意帮忙,就是顺手。他甚至没有问“这些是不是要摆回去”,好像他已经在这家便利店待了足够久,知道每一件商品应该在哪个位置。
“我腰也不太好,”他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久坐。”
他说的“久坐”不是那种健身博主说的“久坐有害健康”,而是那种真的坐了一整天、腰椎已经开始发出抗议的人才会有的语气,带着一种“我知道这不对但我没办法”的认命感。
苏晚站起来,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
“你观察力挺强啊。”她说。
“程序员的基本素养。”
他难得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小,只是嘴角往上提了一点,眼睛也没弯,但和他平时的表情比起来,已经算是很大的变化了。苏晚发现他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有一个很浅的酒窝,浅到要仔细看才能发现。
这个笑容大概只持续了一秒半。
然后他就收回了,像是觉得笑是一件需要控制的事情。
苏晚把抹布和纸巾收好,走回柜台。他拿着饭团跟在后面,把饭团放在收银台上。
“加热吗?”
“嗯。”
苏晚接过饭团,撕开包装纸的一角,放进微波炉,按了“40秒”,启动。微波炉发出“嗡——”的声音,橘黄色的灯光照着她的小臂,她靠在柜台上,等着。
他站在柜台另一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落在微波炉上,又落在她的脸上,又移开。
“你叫什么?”他问。
苏晚转头看他。
“苏晚,”她说,“傍晚的晚。”
“陈屿。”他说,“岛屿的屿。”
微波炉“叮”了一声。
苏晚取出饭团,放在柜台上。饭团很烫,她的指尖被烫了一下,飞快地缩回来,在围裙上蹭了蹭。
“小心烫。”陈屿说。
苏晚笑了一下:“知道。”
他拿起饭团,没有马上走,而是靠在收银台旁边,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
“你每天都在?”他嚼着饭团问。
“一周六天,晚班,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苏晚说,“周日休息。”
“那很累。”
“还行,”苏晚说,“比白天人多的时候轻松,就是伤身体。”
她又说了“伤身体”这三个字。这次她说的时候没有撑腰,但陈屿注意到她站立的姿势——重心偏在左腿上,右腿微微弯曲,像是在分担左腿的压力。这个姿势是长期站出来的,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你多大了?”他问。
“二十四。”
“比我小两岁。”
苏晚看了他一眼。二十六岁,眼下的青黑就那么重了,再过几年会变成什么样,她不敢想。
“你在这边租房子?”苏晚问。
“后面那个小区,”他朝窗外努了努嘴,“老一点的那个,没有电梯。”
“那边便宜。”
“嗯,一室一厅,一千六。”
苏晚在心里算了一下。她租的是更远的城中村,一个隔断间,月租一千一,没有独立卫生间。一千六对她来说贵了,但他是程序员,应该负担得起。
两个人又沉默了几秒。
陈屿把最后一口饭团吃完,把包装纸叠成一个整齐的小方块——苏晚注意到他每次都会叠得很整齐——然后扔进了柜台旁边的垃圾桶。
“我走了。”他说。
“嗯,慢走。”
他走到门口,自动门开了。热风涌进来的一瞬间,他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苏晚一眼。
“明天还来。”他说。
然后他走了。
苏晚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自动门关上,把他和热风一起隔在了外面。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11:23。
她把陈屿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陈屿。岛屿的屿。
她在想,一个人为什么会叫“屿”呢?是希望自己像一座岛一样,还是本来就是一座岛?
她没有答案。
第二天晚上,苏晚照常上班。
她把冷藏柜补满了,把货架擦了一遍,把英语单词背了三十个。十点四十,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靠窗的那个位置。
空的。
十点五十,空的。
十一点,空的。
十一点半,她收了一个穿拖鞋下来买啤酒的大叔,收了两个买冰淇淋的高中生,收了三个买泡面的加班族。每一次自动门打开,她的目光都会先于她的意识往门口看。
然后收回。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有病吧,人家就是一个普通顾客,来不来跟你有什么关系。
第三天,他也没来。
第四天,苏晚已经不再看那个位置了。她把单词书翻到新的一章,认真地背了四十个单词,默写了一遍,错了五个,又默写了一遍。她告诉自己,这个人的生活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凌晨零点四十七分。
苏晚在拖地。拖把是那种老式的棉布拖把,头重脚轻,拧水的时候要用力压。她把拖把从收银台后面开始拖,沿着货架之间的过道,一推一收,一推一收。拖把布条在地砖上发出“唰——唰——”的声音,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
自动门开了。
“叮咚——欢迎光临。”
苏晚没有抬头。她把拖把推进货架底下,拉出来,推进去,拉出来。
“你们这——”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苏晚的手停了。
那个声音比平时更哑,像是嗓子被砂纸打磨过。不是那种感冒的声音,是太累了、缺水、可能还在空调房里吹了太久的干燥。
苏晚抬起头。
陈屿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帽卫衣,拉链拉到最上面,帽子没有戴,耷拉在背后。他的脸色比几天前更差,嘴唇发干,上嘴唇起了一层白色的皮。他的左手垂在身侧,右手——苏晚的目光停住了。
他的右手手掌缠着一圈绷带。
不是医用纱布那种专业的包扎,就是便利店卖的、那种两块钱一卷的普通白色绷带,缠得很潦草,像是一只手缠的,而且缠的时候很着急。绷带表面渗出了一点点暗红色的痕迹,已经干了,变成褐色。
他的手指从绷带缝隙里露出来,指尖发红,指缝里有没擦干净的深色痕迹。
苏晚看清了。
是血。
陈屿站在门口,右手微微抬起来,像是想抬手跟她打招呼,但抬到一半就放下了。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干裂的唇缝里挤出来:
“你们这……有碘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