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派的“不讲究”
小时候在豫西老家过年,村口的戏台子搭起来,头一天唱的就是常派的《花木兰》。我那时候才七八岁,蹲在台子底下啃甘蔗,根本听不懂唱的是什么,就听见台上那个穿铠甲的“将军”一开口,嗓门亮得像刚劈开的雷,一句“谁说女子不如男”甩出来,台下的老头老太太齐刷刷拍巴掌,甘蔗汁滴在棉袄上都顾不上擦。我跟着瞎喊了两嗓子,回家路上还在哼,哼得跑调跑到姥姥家去了,我妈笑着骂我“跟个破锣似的”,可她自己切菜的时候,也在哼那两句。
后来长大了才知道,这就叫常派。
很多人说常派,上来就是“人民艺术家”“戏比天大”“豫剧宗师”,这些标签都对,可我觉得都离常派太远了。常派不是挂在墙上的奖状,是长在土里的庄稼,是黄河边上风里来雨里去的吆喝,是菜市场里讨价还价的大婶,是工地里扛钢筋的汉子,是所有人心里那点不甘输的劲儿,那点藏在烟火气里的亮堂。
常派的根是豫西调,本来是个苦命的调子。你想啊,豫西多山,旧时候老百姓日子苦,唱的都是哭戏,调子压得低低的,像叹气,像哭腔,连拖腔都带着股子涩味,唱的是冤屈,唱的是离别,唱的是日子过不下去的苦。可常香玉偏不。她十几岁唱红娘,觉得豫西调太沉了,撑不起红娘那股子俏皮劲儿,转头就去偷豫东调的腔,豫东调高亢啊,亮堂啊,像大太阳底下晒的棉被,暖洋洋的。她还嫌不够,又把河北梆子的脆、曲剧的柔、京韵大鼓的俏全往自己嗓子里塞,像个贪嘴的小孩,见了好吃的就往嘴里塞,最后嚼吧嚼吧,吐出来的全是自己的味道。
你说她“不讲究”?太不讲究了。按老规矩,豫西调就是豫西调,豫东调就是豫东调,门户之见比天大,你掺在一起算怎么回事?可常香玉不管,她只认一个理:能让人物活过来的调,就是好调。《拷红》里红娘唱“尊姑娘稳坐在绣楼以上”,用的是豫西调的底子,稳当,像个小大人似的装模作样;下一句“在绣楼我奉了小姐言命”,突然拐了个弯,加了河北梆子的调,一下子就活了,那股子机灵劲儿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像刚摘的红柿子,又甜又脆,你都能看见红娘拽着崔夫人的袖子,眨巴着眼睛耍赖的样子。这哪是唱戏啊,这是把人物从戏文里拽出来,站在你面前跟你说话呢。
我听过一个老戏迷说,常派的调子,是“带着土腥味的甜”。太对了。它不端着,不装高雅,不跟你玩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你听《花木兰》里“这几日老爹爹疾病好转”,那调子软得像妈给你擀的捞面条,热乎,熨帖;转头唱“刘大哥讲话理太偏”,又硬得像刚出锅的锅盔,咬一口嘎嘣脆,带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它能把花木兰的柔、刚、俏、勇全揉在一起,让你觉得花木兰不是戏里的人,就是你邻居家那个能绣花也能扛米的姐姐,跟你一样会想家,也会跟人拌嘴,也会咬着牙往前冲。
这才是常派最厉害的地方。它把戏曲的门槛踩碎了,让所有人都能跟着哼两句。你不用懂什么板腔体,不用懂什么五音六律,只要你心里有那股子劲儿,你就能唱。我见过工地上的农民工,歇工的时候蹲在墙根底下,扯着嗓子吼“谁说女子不如男”,吼得青筋都暴起来了,旁边的人跟着拍巴掌,那场景比任何大剧院里的演出都动人。常派不是给专家听的,是给老百姓听的,它长在老百姓的日子里,长在老百姓的喜怒哀乐里,老百姓喜欢它,它就能活一辈子。
有人说现在常派不如以前火了,年轻人不爱听了。我倒不这么觉得。你看短视频上,多少年轻人翻唱常派的段子,多少小孩跟着学“刘大哥讲话理太偏”,那调子早就刻在河南人的骨头里了,洗都洗不掉。常派从来不是靠“传承”两个字活着的,它是靠“好听”两个字活着的,靠“能唱到人心坎里”活着的。
我姥姥走的那年,我给她放常香玉的《大祭桩》,磁带都听花了,沙沙的底噪里,常香玉的嗓子还是那么亮,一句“婆母娘且息怒站在路口”,我姥姥跟着哼了两句,就闭上了眼睛。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那调子就在耳边,慢悠悠的,像姥姥的手,摸在我头上,暖乎乎的。
常派啊,就是河南人的魂。它不讲究什么高雅低俗,不讲究什么门户正统,它只讲究一件事:唱得真,唱得透,唱到人心坎里。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