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菜场旁的二十平米杂货铺,藏着一位中年妇人的半生悲欢。婚姻坎坷,痛失爱女,生活的苦她默默咽下,唯有这间铺子是专属她的底气。谨以此文,致敬烟火人间里,那些平凡却坚韧的普通人。
1
小镇菜场对面,那间不足二十平米的杂货店,已开了快四十年。
守店的女人年近五十,是土生土长的本镇人。
铺子是她母亲传下来的,她初中毕业就一直扎在店里,从跟着母亲打理生意的青涩姑娘,熬成了独撑一方小店的沧桑妇人。
早年杂货店生意红火,家里日子宽裕,那时的她,从没想过后来的人生会写满隐忍与坎坷。
2
二十多年前,她嫁与附近乡镇男子。
男方家境不好,但她并不在意,只是苦于婆婆强势到连怎么洗碗都要苛责。
从踏进那个家门第一天起,她就活得小心翼翼,却没有换来多少温情。
婚后她依旧帮着母亲看店,每天早出晚归,回到家往往只剩残羹冷饭。
日子虽过得委屈,她却仍想守着家过下去。
女儿降生没多久,丈夫就执意离婚,她死扛着不肯松口。
偏偏这时母亲查出了白血病,撑了一年多便撒手人寰,只把这间杂货店留给了她。
在母亲的葬礼上,丈夫沉默地像个外人。
丧事刚过,他便硬拖着她去民政局离了婚。年幼的的女儿判给了彼时家境已然翻身的前夫。
离婚后不到两年,她和前夫各自再婚,又都生了儿子。
3
她的第二任丈夫是邻镇人,曾花钱娶过云贵女子,对方因受不了他的坏脾气走了。
他俩结婚后赶上乡镇拆迁,分了地基盖了新楼,并靠着附近工业区的便利,整栋楼租了出去。
一家三口搬来她的小镇,租了套老房子,儿子上学,男人在附近工厂打工。
男人把楼房租金和打工收入全揣在自己兜里,一分也不给她。一家子的日常开销,都压在她的杂货铺上。
她每天天不亮便起身,给父子俩做不同口味的早饭,洗衣打扫,收拾妥当后匆匆赶去开店。
男人中午晚上都准点来店里吃饭,吃完双手一背便走,桌子都不肯擦一下。
他因自己高中毕业,便生出莫名优越感,对她动辄呵斥。
街邻看在眼里,都替她不平,她却叹气说:上回离婚已对不起女儿,如今不能再对不起儿子,忍忍就过去了。
4
说起她的女儿,最是让人心痛。
刚跟前夫离婚那几年,她心里憋着一口气:婚是前夫要离的,女儿既然判给他,她就狠下心不管,一门心思扑在店里赚钱,甚少去看孩子。
女儿初中毕业去县城读了职高,时常来店里找她,她会给女儿做饭,也会塞钱,却从未留孩子住过一晚。
女儿常哭着说,爸妈都喜欢弟弟,自己就是多余的人。
她听着,心里酸涩,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孩子。
大概五年前,刚满十八岁、职高还没毕业的女儿,因重度抑郁,从高楼一跃而下,永远离她而去。
她默默料理完女儿后事,次日便照常打开了杂货店的门。
无人知晓她心里的痛,只知每年清明她都会去女儿坟前坐上许久。
5
她的杂货店,是真的很“杂”,大到棉絮、被套,小到缝衣针、蒲扇、苍蝇拍、樟脑丸,就连上梁用的红布绿布这种旁人早已不卖的冷门物件,在她这里都能寻到。
店里货物总是堆到天花板,只留一条供一人侧身行走的窄道。
每日清晨,她把货搬一部分摆在门口,深夜再一件件塞回店里,连做饭的家什也支在店檐下。如今街上生意萧条,城管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店里的水龙头被货物堵得没法用,她便每日拎着桶,走几百米去公共卫生间接水。
店里挤成这样,她却连别人扔的包装袋都捡回来攒着。
6
她几乎每晚都是整条街最晚关店的人,总要守到差不多十点。
从前附近医院没搬,她甚至常守到凌晨两三点,就为等深夜买急需用品的病人。
别人都说犯不上,会熬坏身子,她却说,多做一笔生意是一笔。
7
她爱做吃食,天热烙饼,天冷包饺子,做好了总热情地分给街邻。
她也爱荤腥,喜喝两口小酒,男人从不管,反正都是花她的钱。
可他却时常嫌她烧的菜不好、味不对。
有一回,她下午便炖上了排骨,邻居问起,她说中午男人讲菜不好吃,晚上炖点排骨换换口味。
邻居忍不住替她抱屈:“他一毛不拔,你还这般惯他。”
她听了,也只是笑笑。
8
今年正月末,她的杂货店意外失火,幸而扑救及时,才未酿大祸。
她事后叫了车,把浇湿的货物拉去附近空地晾晒。
来帮忙的亲友把已彻底损毁的东西拣出来扔了,她又一一捡了回来。
亲友很不解,一起开店多年的老街邻却都明白——
店里每一件货物都是她的宝贝。
她委屈辛劳半生,只有这间拥挤逼仄的杂货铺完全属于她,也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无论遇到啥事,只要走进店里,看到堆得高高的货物,她就知道,这日子还是能过下去。
END
作者简介:九月漫漫,又名九月,70后女子,愿在读闲书写闲字中度过余生。
个人公众号:九月山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