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何子初
天还未亮,火车站值班室里只亮着一盏无精打采的台灯。我身上披着一件充满汗味的大衣。不停地哆嗦,一面很大的钟在我头顶吃力地走着,齿轮转动的声音响彻整个凌晨。
窗外就那样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汽笛声空空荡荡。我盯着自己的手指,突然格外想念廖风行瞬间忧伤的脸。
他风尘仆仆的推门进来,蹲在我的面前怔怔地看了我几秒钟,然后扶着我的肩膀笑了起来:“小西夏,你知不知道,你外婆找了你很多年。”他的声音那么温暖,像春天的风。
我看着他噙满悲伤的眼睛,苦涩而温情,让我轻易想起春天漂浮在幸福巷的柳絮,大朵大朵,染白了整个巷子。
他脱下外套将我裹起来,抱着我离开火车站,我的下巴不停地磕在他的肩上,眼里的风景摇摇晃晃地倒退走远。坐上汽车的时候,天亮了起来,我看见晨雾弥漫的离城,在阳光里一片静谧。
我的小舅舅西城,在第一个落霜的清晨,带我离开那个有西夏街的城市,离开一段将要被春天掩埋的时光。
几个月后,春天来临,整个杨柳镇的杨树和柳树都发了芽,小小尖尖的芽苞挂满了每一个枝头。我开始在镇上唯一一所学校念初中。外婆很疼爱我,每次在我离开前都要抚摸我的脸颊,粗糙的手掌里充满着太多的疼惜和不舍。小舅舅已经早早等在了院子里,看见我出来,眼睛立刻弯的像新月:“外婆又唠叨了吧。”然后我们站在院子里相对傻笑,直到他伸手拍我的脑袋,“再傻笑可要迟到喽,赶快上车!”
在杨柳镇的日子里,我才突然觉得原来时光也可以像流水般缓慢而美好,幸福在头顶潺潺流动的声音让我安静,每一刻都如同没浸泡在午后的暖阳里,那些细小而温馨的碎片,沿着我成长的轨迹一路铺展开来。
我知道,这所有让我措手不及的幸福,都是关于西夏。
我的小舅舅西城,当他提起西夏时,我坐在他自行车的后座,看见他无限落寞的后背,双肩显得寂寞而单薄。
“你可能不太相信,”小舅舅说:“西夏从二十七楼跳下来的那一刻,我站在杨柳镇的风里,感觉整个心脏都灌满了风,像是要飞起来。”
我的小舅舅西城,他迎着风眼泪流了下来。
在我上初二那年夏天的一个中午,一辆豪华小汽车驶进了安静的杨柳镇,停在了外婆家门前。有一瞬间我多么希望,车窗里能出现廖风行那恍然苍白的脸。
但是在我还没来得及看清从车里走出的男人的模样时,小舅舅一把将我拉进院子,关进厨房,“朵朵,不要出声。”他慌张地摸了一下我的脸,转身离开。
“舅舅,舅舅。”清亮甜美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唉,小蝶啊,长这么大啦,想舅舅没?”
“没有!”撒娇的语气。
“嗯?”
“骗你的,哈哈哈。”
我透过门缝,看见一个穿蓝色连衣裙的女孩吊在小舅舅的脖子上,旁边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他开口说:“若蝶这丫头,让我给宠坏了。”
隔壁的喧哗和欢笑如同一个无形的茧,将我包裹在黑暗里,让我喘不过气。几个小时后,我听见车子离开的声音,小舅舅打开门,看见坐在黑暗里泪流满面的我,心疼地将我拥在怀里。
他说:“朵朵,舅舅知道,你是带着伤口长大的孩子。”
我的小舅舅西城,他的掌心里有我全部的温暖。他告诉我,那个男人的名字叫黎江洋,是西夏的前夫,他的女儿叫若蝶,黎若蝶。他的话放纵了我的恐慌。
黎江洋给了西夏全部,却唯独没有给她爱情。在黎若蝶两岁的时候西夏邂逅了南锦源,义无反顾的跟着他离开。可是当西夏为南锦源生下一个女婴还不到半个月的时候,黎江洋找到了西夏,强行带她回家。后来的故事我知道,在西夏回到离城不久之后的一个黄昏,她穿着华丽的裙子,从二十七楼的窗口,飞了下来。而黎江洋为了悼念亡妻,将那栋楼所在的整条街,命名为西夏。
我仰起头问西城:“小舅舅,若蝶和小澈,你喜欢谁多一点?”
小舅舅突然忧伤起来,他用温暖的手掌抚摸着我的头发,他说:“小澈,你是西夏的爱,有她一切的美好,所以你带着伤口长大,而若蝶是西夏的命运,她有西夏全部的凛冽,所以她是带着刺长大的孩子。”
他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可是我深深地知道,他是那么地爱西夏,包括她所有的美好与一切的凛冽。
不管怎么样,在杨柳镇季风过境的漩涡里,我终于明亮而平安地长大。
那年冬天杨柳镇的一场大雪,像是一场诉说,絮絮叨叨地下了三天三夜。大雪初霁的那个清晨,阳光凛冽而刺眼,我围着厚厚的围巾和小舅舅一起踩着深深的积雪离开镇子,小舅舅一直沉默地走在我的面前,脚底发出好听的咯吱声。
我们就那么平静地,从大雪深处离开。那天的天空干净而澄澈,雪地反射着彩色的光线,道路两旁白杨赤裸而清冷的枝桠间落满了雪,偶尔有小鸟停落,飞走时身后留下寂寞的落雪声。
几个小时后,我站在南锦源的衣冠冢前,眼泪无声无息地落下来。我一直不肯相信,他曾在凌晨三点给我的拥抱,是最后的诀别。小舅舅站在我的身后,他说:“你爸爸那天晚上给我打电话,他说他已经活不了了,他选择用这样的方式离开你,是想让你一直恨他,这样可以将他对你的伤害降到最低点。如果你还爱他,那么你会在对他的思念里坚强起来,而不绝望和放弃,朵朵,你爸爸也是受过伤害的人,虽然他爱你的方式有点决绝,但请你,一定要相信爱。”
我手脚冰冷地站在你的面前,内心里反反复复汹涌的,是沉积了三年无法诉说的思念,南锦源,下辈子你和西夏都好好活,我依然会选择做你们的女儿,只是我们再也不要用彼此伤害的方式来证明爱了。
小舅舅走过来抱着我,用他那温暖的大手为我擦干眼泪,他沉声说:“南锦源,你看到了吗?我们的小西夏长大了。”
踩着将要消融的雪回去后,我站在外婆家的院子里,看着外婆流泪的脸,眼泪肆意地在她深深的皱纹里流淌下来,像是温暖的河流。
杨柳镇所有的树木开始泛黄的时候,小舅舅沉默地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他的手里拿着我离城一中的通知书,脸上交织着忧愁与喜悦。外婆用她那日渐苍老的手指抚摸我的脸颊,一遍一遍地呢喃:“离城真是一座宿命的城市,命中注定啊,我的小西夏又要回到宿命的轮回里了,又要回去了。”
我透过窗玻璃看着小舅舅忧伤的侧脸,恍惚看到另一个人的悲伤,谁也不会知道,我在电视上看到廖风行穿着一中校服的那一瞬间,是怎样的沧海桑田。
天气一点一点地凉了下来,窗外的爬山虎一日日消褪着颜色,像是外婆瞬间苍老的额。小舅舅已经外出一星期了,依旧没有任何消息。外婆依旧每天坐在窗前,我为她梳理稀少而苍白的头发。
“西夏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仍旧像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大家都宠着她。她每天跟着西城疯,常常在吃晚饭的时候还不知道回来,于是每天黄昏,我都会站在阁楼上大声喊他们的名字,西城——西夏——西城——西夏——”
外婆想当年那样轻轻呼唤了起来:“西城,西夏,西城,西夏,回家啰。”整个庭院里的风徐徐地翻过爬山虎的叶子,然后又翻过来,深绿与黄绿交替的罅隙里,往事被新鲜地翻过来,又在风里模糊开去。
我在爬山虎翻涌的叶浪里,忽然看见小舅舅流泪的脸。
“小舅舅。”我喊。
风更加急了些,地一片槐树的叶子迅速地打着旋儿落了下来,随后第二片第三片,更多的叶子落了下来,秋天真正来临了。
我离开杨柳镇的时候,小舅舅西城扶着我年迈的外婆伫立在秋风中目送我离开,我永远忘不了婆婆流泪的脸,像是在做最后的诀别。
再见,我生命里最亲爱的人,我将再一次回到庞大的未知里,等待救赎。
风在车窗外呼啸而过,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又醒过来。那么多记忆的断面,明亮的灰暗的迟钝的尖锐的,像是无数棱角分明的碎玻璃朝我砸过来,心里的旧伤口凛冽地疼了起来。
少年廖风行,他已经长得挺拔而好看,头发永远恰到好处地覆盖着额头和两鬓,眼里依旧有淡淡的忧伤。
我在《离城少年》里看到他新歌《锦阳》的MV,场景依旧是西夏街后的那一片高草,他逆着光穿过来又穿过去,拾首或者低眉,缓缓唱出歌词,我看着他的脸,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音,却不知不觉流了一脸的眼泪。
“我愿做一棵向日葵,面向阳光,虔诚开放”他这样唱。
起风了,他迎着风,头发凌乱地向后飞舞,表情忧伤而苍白。
然后他回过头,朝着镜头微微一笑,我的世界顷刻间颠覆,而他仿佛站在世界的尽头,欲言又止的安静。
三年后,我在西夏街二十一路交叉口遇见的男孩子,他离我这么近,又那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