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章回顾)
周国栋在陶瓷古镇与陈砚秋进行了沉默而剧烈的会面。铁盒被交付,痛苦被释放,陈砚秋发出新塑香炉泥坯的照片,标志着毁灭者开始尝试创造。远行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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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国栋没有立刻返回老屋,也没有按照原可能有的模糊计划去见“师傅”。他在陶瓷古镇多留了一日,像个真正的游客,漫无目的地走在青石板路上,看那些堆满陶器的店铺,看老师傅在阳光下给大陶缸上釉,看孩子们举着糖葫芦奔跑。他感觉有些东西在体内缓慢沉淀,又有些东西在悄然松动。
回到旅馆,他打开“旧年雪”群聊。陈砚秋发出的那张新塑香炉泥坯照片下,已经有了几条回复。
林秀英发了一个双手合十的动画表情,后面跟了一句:“等烧出来。”
沈默:“形态很稳。期待成品。”
“师傅”发了一长串语音,点开,是他带着浓重鼻音、激动又有些语无伦次的声音:“好……好啊!这个形好!厚实,口收得好……砚秋,好手艺!这个……这个要是当年……”他哽咽了一下,没再说下去。
沈墨轩只回了两个字:“善始。”
这些简短的回应,像几双温暖而谨慎的手,轻轻托住了那张照片所代表的、脆弱的新生希望。没有过度解读,没有沉重期待,只是单纯的看见与认可。周国栋想了想,也打下一行字:“泥是活的。”
发出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话不像他会说的。但似乎又很贴切。
很快,林秀英回复:“嗯,心也是。”
沈默发了个点头的表情。
陈砚秋没有回复文字,但过了几分钟,他发了一张新的照片:工作台上,那个新塑的小香炉泥坯旁边,多了一盏粗糙古朴、同样未上釉的陶土小灯盏。依然没有配文。
一种无声的默契,在群聊中流动。像早春冰层下的溪流,虽然看不见汹涌,却持续不断地带走寒意。
第二天,周国栋启程返家。他没有直接回老屋所在的村庄,而是先回到了他最初出发的城市,那个他作为“记录者”的临时落脚点。他想在这里,在元宵节前,稍作整理。
元宵节前夕,城市里已是张灯结彩。各大公园和商业区早早布置好了灯会,各式灯笼争奇斗艳,吸引着游人。周国栋独自走在街上,看着那些明亮的、温暖的、象征着团圆与圆满的灯火,心里却异常平静。他想起了老屋,想起了堂屋那些常年只受香火、不见真正光明的牌位,想起了母亲生前说过,元宵节应该给祖宗也点一盏灯,照亮他们回来的路。但他从未做过。他觉得,有香火就够了,灯太亮,会惊扰。
今年,这个念头却莫名强烈。
他路过一个卖传统手工灯笼的小摊,摊主是位老人,正在糊一只素白的圆灯笼。灯笼骨架匀称,白纸蒙得平整,尚未绘制任何图案,像一轮等待被点亮的、干净的月亮。周国栋停下脚步,看了很久。
“老师傅,这灯笼,能自己画吗?”他问。
老人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能啊,备有笔墨颜料,画什么随你。画好了,我给你装上蜡烛提手。”
周国栋买下了那只素白灯笼,又买了一小套最基础的笔墨颜料。回到临时住处,他将灯笼小心地支在桌上,对着空白的光面,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画什么?
画一朵莲花?象征清净往生。画一条鱼?寓意连年有余。画个“福”字?最简单直接。
笔尖蘸了墨,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给周家的“祖宗”们,画一盏怎样的灯。那些牌位上的名字,对他而言,更多是责任与规矩的象征,而非鲜活可亲的祖先。他甚至不太能清晰记起某些祖先的具体样貌或事迹。
最终,他放下笔,没有画任何图案。就让这灯笼,保持一片素白吧。或许,空白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不再试图用固定的图案去定义或祈求什么,只是简单地,准备一团光。
他将未点燃的素白灯笼挂在窗边。夜幕降临,窗外灯火辉煌,他的窗内,只有这盏白灯笼,像一个沉默的、等待被书写的谜题。
就在这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旧年雪”群聊的提示音,连续好几声,显得有些不同寻常。
他点开。
先是沈默发了一条信息:“各位,我哥(沈墨轩)提议,元宵节晚上,如果方便,大家是否可以同时、各自,点一盏灯?不拘形式,电灯、油灯、蜡烛、甚至手机屏幕光都可以。地点也不限,家里、窗前、院子里都行。时间,就定在晚上八点整,持续十分钟。不为别的,就当是……给这个冬天,给这段往事,也给我们各自,一点光亮。”
接着,沈墨轩本人发了一段文字:“提议而已,自愿参与。光,可照亮前路,亦可温暖回忆,本身并无特定指向。可视作一次静默的仪式,或仅仅是一个巧合的时刻。”
林秀英很快回复:“我这边可以。我会在店里点那盏一直收着的旧马灯。”
陈砚秋发了一张照片,是他之前展示过的、那个未上釉的陶土小灯盏,旁边放着一小截红蜡烛。意思明确。
“师傅”发来语音,声音激动:“好!好!我点!我把我法坛上那盏长明灯挑亮!给大家都照照亮!”
周国栋看着屏幕,手指悬在输入框上。他望向窗边那盏素白的、未点燃的灯笼。
他输入,又删除,反复几次。最后,只发了一张照片:窗边,素白的圆灯笼静静悬挂,窗外是远处璀璨的城市灯海。没有配文。
照片发出后,群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林秀英回复:“干净。”
沈默:“像月亮。”
陈砚秋发了一个“.”(句号)。
“师傅”发了个合十流泪的表情。
沈墨轩:“甚好。”
一种无需多言的共识,在元宵前夜的群聊里达成。一次分散在天南地北、却又在精神上同步的“点灯仪式”,即将在十几个小时后发生。没有强制,没有复杂的规程,只有最简单的动作——点亮一盏光。
周国栋放下手机,走到窗边,轻轻碰了碰那盏素白灯笼。纸质光滑冰凉。他想象着明天晚上八点,这根蜡烛被点燃,昏黄温暖的光透过白纸晕染开来,照亮这一小片窗台。而在遥远的南方小镇、北方作坊、小城书斋、以及某个他不知道的、“师傅”所在的地方,也会有或明亮或微弱的光,在同一刻亮起。
那些光,不会驱散二十年前的阴影,也无法弥补失去的岁月。但它们或许能照亮此刻,照亮这群被同一场风雪淋湿过的人,他们正在尝试,用自己的方式,在心上点燃第一盏小小的、怯生生的灯。
而灯光与灯光之间,即使隔着千山万水,是否也能在无边的夜色里,形成某种无声的、温暖的辉映?
元宵节,本就是灯火与团圆的日子。他们无法物理团聚,却可能以这种方式,完成一次精神上的“隔空聚光”。
周国栋拉上窗帘,将城市的喧嚣和绚烂挡在外面。房间里,只有那盏未点燃的白灯笼,像一个安静的承诺,等待着属于它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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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香识】
元宵灯节,古称“上元”,是春节系列庆典的压轴和高潮。其核心寓意在于“以灯火驱散黑暗,迎接新春光明”,兼具宗教(祭祀太一神)、民俗(走百病、求子)与社交(灯谜、游赏)多重内涵。“灯”作为符号,既是实物照明,更是希望、智慧、生命与神性的象征。本章提议的 “隔空同步点灯”,是传统节日习俗的现代化、个人化转译。它剥离了具体的祭祀对象与繁复仪式,保留了“光”作为连接、温暖与新生契机的核心隐喻,使其成为一次高度内省、又具有集体意向的心理仪式,为离散的个体提供了一个非侵入性的、象征性的“团聚”与“祈福”场景。
【叙事者札记】
从铁盒的埋藏与发掘,到陶片与新塑香炉的传递,再到此刻提议的隔空点灯,故事中的“仪式”一直在进化,从被动、恐惧驱动的“封镇”,转向主动、寻求联结的“象征性行动”。沈墨轩的提议极其高明——它提供了最低限度的结构(时间、动作),却允许最大限度的个人自由(地点、形式、意图)。周国栋的素白灯笼,是他此刻心态的最佳写照:不再执着于具体图像(过去的恩怨标签),准备接纳纯粹的光(新的可能性)。这个夜晚,群聊不再是文字交流的平台,更成为了一个“仪式空间”的发起与确认地。灯光尚未点燃,但希望已经如同灯油,被小心地注入各自的心盏。元宵节的夜晚,将是一次无声的、却可能震撼人心的集体亮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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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元宵夜,晚上八点。分散各地的灯光将同时亮起。那一刻,每个人心中会涌起怎样的思绪?这十分钟的“隔空聚光”,会给“旧年雪”群聊带来怎样的后续?周国栋会返回老屋吗?这个冬天漫长的记录与寻访,是否会在灯火中找到一个暂时的句点,或是一个新的起点?
(明日更新:《元宵夜:十分钟的星光与无声的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