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道江湖:回归太极

我的俠女情结来自我的老爸。老爸从小爱看武侠小说,对武侠人物崇拜得不得了,也幻想成为一位文武双全的人,小时候却苦于无师指导,做梦都想遇到剑仙侠客。

时间跨入上世纪六十年代,老爸因生病到北京治疗,拜在杨式太极拳第五代传人崔秀辰老师门下。接下来的几年,老爸在福州寻师访友,可他的武侠梦因插队终止了。后来的日子,他停止了梦想的追求,为生存而奔波。

等国家一切都恢复正常后,解决了温饱,但老爸已近不惑之年,早已过了练武的最佳年龄。他仍然痴迷武术,结交武林中人,但竞技功夫却很难提升。

老爸希望我强过他,从我五、六岁开始,就教我站马步、踢腿、走梅花桩,兼练太极拳、背诗词、学书法(当时在武夷山找不到老师,老师就是我爸)。他认为文和武之间有相互滋养和进益的关系,文武兼修,即使成不了大器,也能丰富个人的生活情趣提升个人的综合素养。他按照自己的价值观教育我,老爸知道自己的修为有限,只能帮我打基础,如要学到真功夫,还得民间寻访高人。从我八岁开始,老爸毎年利用寒、暑假,带着我从福建到湖南,托人介绍,拜师学艺,开始了我长达十年的江湖问道练武之路。他和老妈的工资几乎都花在我身上,他们则过着非常简朴的生活。

我的第一位武术师傅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从浙江诸暨到闽北教武术的徐师傅。这个师傅年纪很轻,不到三十岁,武功是家传的,他的祖父当过保镖护院,在他的家乡小有名气,他从小随祖父炼武。我对他最初的印象是神秘,他来拜访我爸时,演示的不是武功,而是敲碎一个废电灯泡,“咔叽——咔叽”吃玻璃(我对这件事印象深刻),对此老爸不以为然,我却感到非常神奇,因为我以前没见过。打那以后,我毎天晚上都去跟徐师傅学拳,我是惟一的女弟子,年龄最小,才八岁。

师傅教我的入门功夫是“四门拳”,后来又教“大红拳”,可能我已经有基础,学起来并不困难,打得比那些师兄们都漂亮。这些拳我后来学了“自由搏击”以后,就不再练了,连太极拳也很少练了。倒是徐师父传授的一套叫“六棍半”的棍术,我练了很多年,现在还记得。这是一套两人对练的棍术,很简单,只有六招半,但攻防有度,用来防身招招实用。这套棍术对于训练人的敏锐反应非常有用,在没有星月的夜晚,两人各执一棍对练,虽然招式是编好的,但各人快慢不同,一不小心,就得挨对手一棍,所以必须非常专注。

有一次,我爸的一位练拳击的朋友来看他,那位叔叔见我喜爱武术,就对我爸说,要让女孩子掌握防身术,最快的莫过于拳击。于是我爸让我改学了拳击。

我的拳击老师是我爸的一位知青朋友,是位归侨,我喊他郭老师,他在国外受过正规的拳击训练,身高力大,步伐灵活、出拳奇快。他的弟子中也不乏高手,有的还打入了省级比赛,其中我们的掌门师兄费老师就曾在省队参加过集训。他成了我们后来的教练。当时师兄弟们都是男生,只有我一个女生,因此受到大家特别的照顾。在这两位老师的训练下,我基本掌握了拳击的步法和拳法,以及拳击组合拳的训练方法。老爸非常支持我,帮我购置了沙袋、沙袋手套、绷带、拳靶、跳绳、拳击手套等训练器材(当年器材很难买到)。在家里,我天天训练,老爸就是我的陪练。我很想去参加一次正规比赛,了解一下自己的实力,可那时根本没有女子拳击赛。

90年暑假,我和老爸回长沙看望爷爷。早上,我们到江边公园晨练,看到有一个教练在教几位男生练自由搏击,我在旁边看了几个早晨,感到他们的腿法很好看也很实用。忍不住上前与教练搭讪,问他愿意收我为徒吗。我主动在他面前把我的拳击步法和拳法展示给他看,他二话没说就收下我了。他是长沙第一师范学校的教师,也姓梁。他知道我暑假结束要回福建,就周末给我在长沙第一师范学校操场加课,还把护具、拳靶、脚靶和墙靶让我带回爷爷家,便于我平时的自我练习。因为他的弟子中没有其他女弟子,我只能和男孩子对练,那位男孩的个子比我略高,是个新手,所以我们对练一般都是我占上风。但有一次我击中了他头部,他一急猛的一蹬腿踢中了我,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真是尴尬极了。我想:“可能他平时是让着我的。”

梁老师的训练很严格,记得那时经常都要三千米负重跑,每天练腿要踢几百个来回,一个暑假下来,我学会了自由搏击的各种基本腿法。

上面这几位老师让我受益良多,但他们都没有收过我的任何费用。至今想起来我除了非常感恩以外,还觉得无论郭师、费师还是梁师都达到不可思议的无私境界。

后来我再次回长沙,在公园未能找到梁老师,我爸就带我到兴汉门武馆练自由搏击。在武馆里有男生和女生,我终于找到了有女生的训练队伍。但是,因为我一直是为实战而练,打出不少经验,因此没有女生敢和我对练,教练又让我找男生对练。那个男生已练多年,加上个子有175以上的个头,体能非常好,我没打几个回合就被他踢倒了。我开始怀疑电影情节中那些女特警一个人打几个高手的镜头,在现实生活中是否可能?在那个暑假中,我学会了一招漂亮的回旋踢和几个摔跤动作。教练还免费额外给我加了几堂课,让我内疚的是我已不记得他的姓名了。

无论哪个教练教我,老爸都在一边旁听,没落下一节课。

这次回武夷山后,老爸再和我对练时,他已经感到非常吃力,有一次他右手戴着脚靶训练我,训练结束后,拿下脚靶,他的手臂背面全部淤青,现在回想起来面对老爸我既心痛又内疚。(想想我对儿子的教育,跟老爸比起来我还有差距。)

接下来我到上海求学, 问道江湖的练武之路已“行到水穷处”,跟着是职场打拚,结婚成家,“坐看云起时”的另一番江湖景象。这一晃又是二十年,转眼已到不惑之年。到了这个年龄,“一悟寂为乐”,工作之余,我追求的是平和宁静以及沉淀。我重新拾起小时候的爱好——书法,拜一位上海书法家学习书法,练了一段时间,总感到气韵不足,无法做到力透纸背。老师要求我写字时意念中笔杆上像有一根绳子拉着,久而久之,就能练到举轻若重,我理解了,但我还是做不到。

我回到家将老师的话告诉老爸,老爸呵呵笑着说,中华文化虽变化万端,但万法归一,道通万理通。你想想,老师讲的学书方法和太极拳练法如出一辙。你可以把整枝毛笔看作一个人的身体,写字运笔就像一个人在练拳,身法为“立身须中正安舒,支撑八面”,处处不使身体各部散漫失中,要表现出中正、大方、严正、舒展、和顺的形象。上下左右不论如何转换,始终须“上下相随”、“上下一条线”,开中有合,合中有开,心为令,气为旗,用意不用力,绵绵不断,节节贯穿。老师讲的杆上拴着一根绳子,就是太极拳中“虚领顶劲”的原则。你有太极拳的基础,何不重新拾起,与书法同时参悟,互为补充,必能事半功倍,豁然开朗。

想不到,走了一个大圈,为了让书法更上一层楼我又回归太极拳。开练!

前几天我回父母家吃饭,我爸独自坐在电脑前,我看到他半响没说话,我很奇怪,走过去一看,他正在看崔秀辰大师和她的长子张勇涛先生1991年推手的视频,我估计老爸除了在怀念师门外,还在怀念他已逝的青春。于是我想我不如去找到张勇涛先生,直接把我写的《“无法证明”的太极拳情结之永不忘却的纪念》一文发给他。我搜到张勇涛先生的电话,直接拨通了,其实打电话之前,我还有点担心,但当我如实的说了我爸学拳的时间和经过时,他很客气,毕竟他出生太极之家,估计他平时在生活中也是个平和之人,我加了张勇涛先生的微信后,把文章发给了他,两天后,他回复我,说很好,他收藏了。

我想起王家卫的电影《一代宗师》里的一句话: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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