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期》(五)“我不想忘了”

白流苏守着那棵流苏树过了好久好久,一直到苏韵有了孩子,她还在每天张望着那颗流苏树,一开始苏韵还会劝她:“流苏,你就是犟,那个男人走了那么久也不见回来,谁知道他在外面干些啥,说不定早就结婚生子了,就你还在这傻傻的等”

白流苏啥也不说,只是淡淡的笑着,然后答非所问:“今年的流苏花怎么又只开几朵啊”

后来苏韵劝不动便放弃了,依着白流苏,只是一直陪在她身边的也只有苏韵。

广州政府宣布北伐那年,流苏花开的正旺,吃完午饭后白流苏闲坐在院子里,陪孩子们一起完成课业,苏韵陪范成风去苏州老家,把孩子丢给白流苏,一开始白流苏是拒绝的,因为自己习惯了清静,可一个月下来却也习惯这般快乐,反而不闹,心里还觉得空落落的。

“姨妈,今年的花开得真好看啊”写课业的小婉探头探脑的抬头看了看,然后咬着笔说。

白流苏宠爱的摸了摸她的头然后也抬头看了看:“是啊,上次开的那么旺盛的时候还是十多年前,他送过来那年”

小婉听得似懂非懂,回答了声“哦”

几个月后白流苏收到了一封信,送信的人一袭长衫,看着有些文艺范,但是脸上隐隐约约的疤痕和手上的茧和穿着却有丝格格不入。

白流苏打开门后他把帽子压低了些。

白流苏先开口:“先生”

“请问是白流苏小姐吗”

“是”

“一位姓沈的先生让我把这封信交给您”白流苏抬眼正好对上他的眼神,落寞而伤感

“他还说了什么吗?”

“没有了”

“好,谢谢”

吾爱流苏

展信佳,

想来也有多年未见,今年我从北京来到了广州,店铺林立、琳琅满目,却也繁华,但总归还是喜欢清水小镇,山水相依。每每到阴雨天时总是会想起在清水小镇的日子,院里的那棵流苏花,我记得离开的那年花开的正旺,流苏花开满冠,层层簇簇,像我最初遇见你一样惊艳时光。唉,若能再见花开覆雪的景象该有多好。

先前跟随书木先生去了云南的许多地方,后来突然有了些想法,书木先生问我此生所愿为何,我说:“一愿解世间疾苦,我虽没看过中华大地最贫瘠的模样,但我走过许多地方的乡村,我深知踩在脚下每一寸土地的感觉和身上扬起的尘土所蕴含的力量;二愿传道解惑,因为这个国家未来还有无限可能,我想为它注入更多鲜活有生命、有思想、有灵魂的力量”,之于此一我打算花上几年的功夫去这世间走一走,看一看。之于此二我想等我走遍这世间,心中自有答案。

后来书木先生问我可否还有其三,我低头沉思了一会告诉他:“其三愿得一心人,在山水之间相伴一生。”

话虽至此,还是希望你忘了我,去寻找曾经你渴望的自由,像那天你抓住的落日,像围墙上的三角梅那样,所以,我想你应该忘了我,不应该为了那颗梨膏糖,那棵流苏树而困住自己。

唯愿安好!

1926年7月6日于广州

沈禹安

白流苏紧紧攥着信,听闻故人佳音,心里多了几分踏实和安慰。

苏韵和范成风才进门就看到白流苏蹲在地上哭,连忙上前:“流苏流苏,这是怎么了”

白流苏哽咽的说:“他还活着”

苏韵别过头擦了擦眼泪:“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别哭了”

后来白流苏在信的下方写了这样一段话:“其实那天的落日我并没有抓住,墙上的三角梅也消失的无影无踪。可是我忘不掉,我也不想忘了。”

此后每隔两年白流苏都会收到沈禹安的信,他在信中说去了韶关、郴州、永兴、长沙、醴陵,信的内容大多表达问候与在那个地方的所见所闻,还有就是劝白流苏忘了他,只是每封都只有寥寥几笔,除了外封,信纸还会染上一些灰尘,这些地方对于白流苏来说是陌生的,但她从信中知晓了很多沈禹安心中所愿。

战乱的时候,学堂被炮火炸毁,白流苏关停了自家的店铺,把积蓄拿来建学堂供孩子们上学,苏韵倒是几年如一日的陪在白流苏身边忙前忙后,因为学堂没有老师,白流苏就当起了学堂先生,她说:“我不知道炮火什么时候会停,但是教育这把火永远不能灭。”

教育的薪火越烧越旺,白流苏成了学生口中“最喜爱的学堂女先生”,被炮火折断枝丫的流苏树正在一个劲的往外冒新芽,因为只要根在,希望就会永远在。

胜利的消息传遍大街小巷,白流苏从学堂回来,恰巧碰到苏婉清从上海放假回来,刚进门就拿着报纸大呼小叫的让人出来看:“胜利了,我们胜利了!”

在厨房忙活的苏韵听到女儿的声音,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跑出去,嘴上说:“没一个女孩样”但是眼里的爱和思念却半分没少。

“对了,我姨妈呢?”苏婉清进来时太激动所以并没看见白流苏在她身后,苏韵无奈的指了指她身后,苏婉清转头却对上一个大约两岁多的孩童,好奇的上前捏了捏孩子的脸,孩子害怕,躲到白流苏身后。

白流苏见状笑了笑:“终于回来啦!苏小姐”苏婉清满眼疑惑,抬眼看着白流苏渴望得到“她是谁”的答案

白流苏摸了摸孩子的头。苏韵在后头说:“这孩子是你姨妈收养的,看到她的时候,周围都被火烧成废墟了,她就那么小点,路都走不稳,话也不会说,就伸出一双手要抱”说着还用手比划了几下:“那时候这里不太平,天天听到枪声,炮声,那天我和你姨妈要去乡下,在路上就碰到了小念白,就把她捡回来了。”

“小念白”

小念白天真的看着眼前的一切,白流苏把她拉上前:“念白,来,这是婉清姐姐”

念白抱着白流苏的腿,小心翼翼叫了声:“姐姐”

苏婉清又上前捏了一把她的脸,还给了一颗糖:“真乖,我们小念白”随后把报纸递给白流苏带着孩子去玩。

“日本投降矣!”报纸上的一字一句映入白流苏眼中,她眼眶湿润望着苏韵:“胜利了”

“是啊,我们胜利了”

两人喜极而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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