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冬日萧瑟的风从太阳升起的地方一直刮,刮到到小金子的家门口。天空净郁无云,草地枯黄,落叶在空中翻转摇曳。失重的寒冷催化着他寂寥的心事。
“自然是如何摒弃了矫揉造作啊,我头一次发觉,冬日的奏鸣曲竟如此浑然天成。看这枝头上坠落的宝藏,再看这遍地沉甸甸的财富。本是价值千金,却又沦为弃子。”他这么想着,为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祖母推开木门,隔着门缝瞅了他一眼,又默默关上了门。在这位老人双眼的镜像中,自己的孙子坐立在寂静无声的冬季闷房内,宛如一座雕像。她在房门外沉重地叹了口气,声音之响亮,显然是故意叹给小金子听的。
“麻烦你们去劝劝他吧,他已经魔怔了。”祖母走进里屋,家里的几位长辈正慢条斯理地享用晚餐。
“我们无法劝他,毕竟无论你怎样去说,说什么,他都不会给予你任何回应。费尽口舌,到头来却是自言自语,实在是有些侮辱人。”
“他已经三个半月没有说过一句话了,整个秋天!怎么可能有人能不说话活着呢?”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我猜想,他是不屑与我们说话,他只在他的纸上和空气谈话,也许他更愿意去和外人交流吧。”
“他会不会是得了什么失语症?我听说作家们容易得这些奇怪的疾病。我们应该带他去看医生。”
亲戚们嚼着舌。在这漫不经心的议论过程中,他们从未停止品尝桌上的美食。直到远方传来一阵汽车鸣笛声。一屋子人把头从盘子里支棱起来,往窗外望去。
“你终于来了!先生,你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但愿他能听你的话,至少,愿意同你开口。”
一位身着笔直风衣,头戴黑色帽子,脚蹬长靴的年轻男人走进屋,他脱下帽子向众人鞠了个躬,随即便走进了小金子的卧室。
2
望见眼前这位英姿飒爽、面容亲切的故人,小金子眼前一亮。当然,他也猜到了长辈们将他请来的具体缘由。他依旧缄默不语,只是摆出微笑,用幅度夸张的嘴角、喜悦满溢的眼神,来表达他对友人的欢迎。
“看样子,你遵循了你的誓言,自我夏天离开这里,你从没有说过一句话,对吗?”
小金子点点头。
“那么,你可有写出什么好的作品?我说过的吧,如若语言于你真的价值千金,你必要将它的价值体现出来,否则你如今所做的事没有任何意义,只会伤了长辈的心。”
小金子迟疑了片刻,思索如何回答他。他点点头,接着,又摇摇头。他竖起食指,随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叠书稿,递给男人。
男人坐到地上,摆出即将认真拜读的姿势。正当他要开始阅读的时候,小金子却如鲤鱼跳水般,一个猛扑扎了过来,男人还没反应过来,厚厚的稿纸就被夺走了。他的双手依旧保持着紧握书稿的形态,作为实体的纸却已被小金子藏于身后。他摩挲着手指,歪头看着小金子。
“你现在的一连串动作,颇具表演艺术家的天分。我猜想如果不能用语言交流,人的行为会逐渐夸张。好了,不让我读也无所谓,你若连我都不信任,那你的作品只能亲自去呈交了。我提醒一下,那样的话,你就不得不开口说话了。”
小金子将腰弯成90度,深深鞠了个躬,代表对之前鲁莽举动的愧疚之情。他将那叠纸重新整理好放进抽屉,又用密码锁锁上。他取来桌上的一封信,放到男人的手上。
“敬爱的林先生,
自我去年获奖,我便见识到了这世界上的无形之物——语言,也是可以用来谋取不义之财的。
记者们涌入我的住所,渴望采访我,写出报道,换取酬劳。
我的日记被我那个废物哥哥拿去卖给报社,居然拿到了丰厚的稿费,而他一毛钱也没有分给我,我已向法院起诉他了。
有一天,我在一座咖啡馆为我的心上人写情书,只是取个咖啡的功夫,我的情书便不见了,一周后我便在一本三流文学杂志上发现了我的情书,署名当然是我,而那糟糕的标题才是最让人恶心的:作家小金子的隐秘情事。
只是这些,还不足以令我痛心。直到我受邀参加那次的座谈会。
我在走廊里与一位好友打电话交流诗歌,一段时间后那位友人告诉我,他无意间发现,我当时在电话里所说的内容被记录下来,发表在了某家论坛上。
这实在是太恶劣了,人们都疯了。他们就像恶魔,挖我的肉,喝我的血,剥夺我的灵魂。他们像贼,也像强盗,肆意窃取我的只言片语,用以赚取金钱。
这实在是令我大开眼界,而我也并没有那么多精力和钱财一家家的起诉,我只能选择最方便安全的方法:不再说话,不再将我写下的任何文字以非正规的方式泄露出去。
请您理解,也请您告知我身边的人,我自有酬劳。您是我最信任的人了。
小金子书”
被称作林先生的男人是小金子念书时的同窗好友,有着近十年的深厚友谊。当他阅读完,小金子便迅速起身,将这封信粗暴地拽了回去。他走到窗前,划了一根火柴,全神贯注地等待着这张纸被烧成灰烬。
3
“我多少感觉,你有点太夸张了。而且这都过了多久了,如今已没有人再试图蹭你的热度了。新一轮的文学奖也已发布,这群人有别的事情可忙活了。我建议你可以稍稍放松一下,至少在我面前。难道你打算一辈子都不说话吗?”
小金子用深不可测的眼神盯着林先生,看起来有些不高兴。林先生静默了片刻,给予小金子充分的准备时间。然而,小金子似乎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他只是饮尽杯中的茶水,又为自己添满。他像河豚一样鼓起两腮,装模作样地摇晃着脑袋,“呼呼”吹着水面上缓慢升起的白雾。
林先生皱起眉头。
“你知道吗?你这样,最终会丧失说话的能力,而且,人是社会的,交流是不可避免的事情。当然你完全可以只和那些古老的幽灵对话,和逝去的文豪们对话,你只需要阅读,然后书写,这也完全可以成为你与世界对话的方式。但,作家的精神需要自由。我的意思是,没有人会刻意不说话,这是两回事。与其将我所说的精神的崇高交流当作对缺乏现实语言的弥补,不如摆脱刻意为之带来的束缚,我相信这层层枷锁对你的精神不会是有益的。甚至我认为,人活到如此默不作声的地步,就如同表演一般,戴上了沉默的面具。这面具之下是拒绝的心。你可能最终会狼狈而归,既不能发自内心的热爱,也无法过好生活,这对一个人来说是致命的。怎么说呢,你最终只会成为一个小丑,偏执的、要被送进精神病院的可怜虫。”
小金子明显被这番话的后半部分激怒了,他的双眼突然闪烁出暗红的光,仿佛黑夜里的蜡烛。他将空茶杯重重地扣在桌子上,身子一垮,斜靠在座椅上,用居高临下的目光瞥着林先生。
“你不要生气,我完全是为你着想。你的父母和祖父母一再恳求我来帮帮你。虽说我与你是好友,但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处理。我今日前来是出于对你和你家人的关心。我从上午9点开车,直到现在也没吃上一口饭,而我苦口婆心想要表达的虽不中听,也是肺腑之言。你好歹要跟我说几句话以示尊重吧。我相信你是了解我的,我绝不会做任何卑劣的勾当。”
小金子歪着嘴,用胳膊在身前比划了一个大大的“X”字。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这是表示不信任我,还是不愿说话?”
小金子不置可否。
“算了,我尽力了,我会告诉他们我帮不了你。此时此刻,我也不想帮你了。我觉得,我没有得到应有的招待。我出于好心才来到这里的,路上又冷又饿,而你甚至没有为我倒上一杯热茶。你太没有礼貌了,在这无礼之下隐藏的或许就是你的自作多情。世界不是围着你转的,你以为你是太阳吗?你充其量是一朵云,虚幻的云。”
小金子此时已怒不可遏,但他无法用语言回击林先生。他看了看自己的桌子,便抓起一支笔向先生扔了过去,可他扔的实在不准,反而打翻了先生身后的纸杯。
林先生望着小金子,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随即,他轻微地,不被察觉地叹息一声。他站起了起来,拍了拍风衣上的褶皱。
“我希望你能明白,你这样发展下去,将会连悲剧都算不上,后人谈论起来,只认为是一场笑话,充满讽刺意味的荒诞故事。我作为你的朋友言尽于此。还有,别再砸东西了,你看起来像个喜剧演员。”
林先生露出了狡黠的笑容,就是这抹充盈着惋惜、怜悯与嘲讽的笑容,瞬间击垮了小金子心底的最后防线。他开始将桌子上所能见之物一股脑的往林先生身上扔,书本、笔、笔筒、计算器、杯子、茶壶、小盆栽……
林先生巧妙地躲开了所有攻击,一边还喊道:“再扔准点儿!”
这当然只会让小金子更加歇斯底里,他或许恍惚意识到,自己这种狂怒到极点却无以言说的痛苦已被林先生察觉了,他的内心充满了挫败感。而这挫败感又需要更近一层的发泄,他无法停止破坏的举动,是他的躯体教唆他这么做的,因为一停下来,就会憋闷而死。
4
砰砰,啪啪,咣当,仿佛是独属于小金子情绪的语言。地上洒满了水渍,窗帘染上了大片污迹,书架上的摆件轰然倒塌,房间内一片狼藉。小金子跑到窗前推搡着林先生,想要把他推倒在地。他的脸映照着月色,双眼透出凶狠的银光,宛如一头恶狼。
屋子里响起的混乱声响惊动了隔壁一大家子长辈,他们冲进房内,想要一探究竟,所有人的脸上无一不带着惊恐的好奇。
小金子的父亲和祖父见状,飞奔上前用胳膊架住他的四肢,紧紧勒住他的身躯,不让他再有一丝一毫动弹的机会。小金子开始疯狂挣扎,张牙舞爪,两个粗壮的男人便更加拼命地想要控制住他,三个人扭做一团。
“这是怎么一回事?”祖母担忧地询问林先生。
“恕我直言,他太过偏执了,如今也已发展成彻底的失语。我可能无能为力了……”林先生退到一边,低头略表歉意,转身准备要走。
“请留步,先生,我们不如你有知识,我们想知道眼下该怎么办?”
“不怎么办,这要看他自己。”林先生扭头对还在殊死抵抗的小金子说道,“小金子,也许,你不该把这些想成坏事。有人企图从你的言语中获取钱财,不正说明了你是具备价值的吗?盗墓者可没有闲心去掘穷人的坟墓。”
小金子并没有听进去林先生说的话,他发出类似远古巨兽般的嘶吼,并张开嘴试图咬人,他的舌头一伸一缩,头颅警惕地旋转,身体不自觉拉长扭动成蟒蛇状。这番骇人的景象逼得祖父和父亲放开了双手。发现此种方法非常管用,小金子便将嘴一张一合往所有人的身上袭来,同时从嗓子里发出“嗷……呜……嘶……嘶”的怪叫,如同索命的怨鬼。人们开始后退,以免真的被咬到。小金子摆出进攻的姿势,屋里的人节节败退,终于如遣散的小鸡般撤出了卧室。
“嗯,好歹,他发出了声音,这是开口说话的第一步。”祖母这么说道,回忆起小金子幼年时学说话的模样。
“可不就是吗?咿咿呀呀,随后成字,再成文。”祖父附和道。
众人纷纷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