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头香.

后言:人之熙熙,皆为利来。人之攘攘,皆为利往。

可是,从来如此,便对吗?


    吴文是一个沉默的人,一个沉默的残疾人。他整天露宿街头,把当地那所小的可怜的土地庙借来当家住。

    当地的地保,对他原本是毫不容忍的,当然那都是很久前的事了。冬日的雪年年降下,过年的人次次相聚,改变的事天天都有,地保的习惯也时时都在:在晚饭煮一壶小酒,吃完了晚饭慢慢地喝,喝着喝着,就缓缓陷入梦里。在历经这庙里春联换了几次之后,一口口暖酒下肚,地保渐也看得惯了吴文一些。

    毕竟他大多数时候都不在这里,到了半夜才来睡上一觉,平日里大概是在行乞吧,没人在意。人们对他的印象往往是这样的——一个断了条胳膊的乞丐,常常独自跪倒在大年三十的雪夜里。而周围的乞丐在这时候往往都围成了一窝,用不知道哪里找来的瓦罐和奇怪的器物涮着火锅谈着天。年夜是丰腴的,连乞丐都有机会能喝上两口酒。可吴文好像不是正常的乞丐,毕竟他在年夜也是连一口热汤也喝不到,更无论什么酒水了。

    人们是不记得吴文什么时候出现在这个江南水乡的,只有他自己记得。那也是一个年夜,他被人从马车上的麻袋里漏了下来,旁边打闹的小孩只听到吴文闷声落在了雪地里,而只有吴文自己听见了那一声骨头断掉的声音。仿佛是那声音把他吓醒了,以至于后来每当听见野狗啃骨头的时候,半梦半醒的他就会从地上惊地跳起来。

    帮他把胳膊截掉的李大夫住在巷尾。李大夫是个好大夫,医术高超,医德高尚,李大夫很好。但是李大夫住的这地方不好,物价高,药材贵,外面不稀罕的东西,放在这里就是稀罕。因此就算李大夫再好,开的价格也还是不得不说一句贵,人们来他这治病,也往往是到了自己举家都没办法的地步。而吴文为了截掉那条胳膊,就花光了自己身上全部能花的东西。李大夫依稀记得,那一天吴文好像哭了,只是那表情有些诡异:面无表情,却止不住的有眼泪顺着脸颊流下。

    李大夫权当是说了句安慰他的话:“一条胳膊截了换一条命啊!你就当新买了条命了吧。”

    吴文点点头,却还是流泪,流着流着,不流了。不知道是眼泪流干了,还是自己也知道,流泪没有用。

    成了独臂,没了钱财,吴文没法做工,却也好像不识字,只能乞讨。

    这是绝大多数人的认识,也是酒馆里谈天谈出的真理。人们不会关心一个乞丐,所以围绕着他的好奇心也只会在第一个结论脚下得到满足。

    可唯独巷头教书的周先生不这么看,周先生知道吴文读过书,认识字,甚至能和自己聊上几句,对此他对吴文稍微有些看法。周先生素来是以为读书人都会有好命的,天子在上,大兴八股,但凡你肯用功,没有熬不出头的道理。这算是周先生认知里的一个禁忌,但凡有谁怀疑,不等其他读书人皱眉,周先生自会第一个拍案。

    吴文和周先生有交情,这点还有几个人知道,他们曾经聚在一起聊过,说吴文真是好命,脾气这么爆的周先生几乎瞧不上镇子里的任何人,可他跟吴文这小子说话居然心平气和的,居然还对他点头,真是能人怪脾气。他们都说吴文是脑子不好使,周先生年纪大了,手底下难道不需要个帮忙办杂事的人吗?顺着杆子往上爬,贵人手下打个杂,好说歹说,年底了也能穿身新衣服不是?

    而周先生其实并非没有让吴文帮忙的念头,只是吴文这人实在是奇怪,不爱说话就算了,让他打个杂却只是一个劲的摇头,莫非帮着这老骨头做点杂务比跪在街上乞讨还要寒碜吗?周先生这么问他,而他忙是摇头摇得更快了,说贵人相识就是不易,不敢麻烦收您馈赠。

    雪,无尽的雪,这个冬天出奇的冷,在这温暖丰饶的江南,河面距离结冰只差挡住一丝阳光而已。

    地保归来,朝着手心哈了一口热气,仍旧觉得不足,便开始搓手。搓着搓着,脑袋一拍,直说自己糊涂,回身取了小火炉,趁着晚霞烧了一壶酒。

    吴文今天回来的早了些,看见了地保还在品着壶底那点回甘。虽然不是第一次了,但他还是不自觉咽了口口水。吴文清楚自己这辈子都和酒无缘了,但他越劝自己越难受,越难受,那个酒壶就在心里越来越挠人,他有些受不住这样的煎熬,翻了个身,背对着醉醺醺的地保入睡。

    半夜起来接手,吴文看见土地庙里的供台前摆满了供品,心想着要是自己也有人这样挂念,那就是死了也值了。

    土地庙里的供品都放了有一段时间了,最近放上的供品就是最耐放的大白馒头,还是老面馒头,吴文对这件事很清楚,因为他隔着老远就能闻到这股味,闻到这股一般人习以为常的香味。

    他有些犯迷糊,脑子里回荡着地保的酒壶。本来不可能惹事的他,这次却想着拿起一块尝一尝。想终归是想吧,他走过去了,却没有动手。

    他睡着了,梦里看见香炉里排满了只烧了一半的断头香,土地庙里的角落旧藏了不止有一天的老鼠洞。

    第二天的吴文是被揪着领子惊醒的。

    “吴文啊,你还真是个败兴玩意,大过年的你跑去偷供品吃?”地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是饱含了掩盖不住的愤怒。

  “啊?什么.......”吴文还没搞清楚是什么情况。

    “你是还要犟嘴是怎么?供台前面的地上铺着香灰,被你踩了几脚,还留着脚印子呢!”

    “我没吃......我真的没......”吴文有些惊讶,眼神中一瞬间闪过了一丝后悔,心想着为什么自己要过去看一眼呢,这下真有人偷吃了,自己倒没办法解释了。本来他还想着解释几句,却发现那些话分明到了嘴巴边上,可一出口就会变成狡辩。

    “你说说,脚上都没擦干净,嘴倒是会骗人了!”地保把他往地上一丢,动静引来了周围上香的众人。这一天全镇的人都会来土地庙上香,以保佑自己来年五谷丰登,子嗣兴旺,而来人最多的时候,正是发现馒头丢了的时候。

    “......”吴文头上冒了冷汗,他不知道接下来会面临什么。

    他在想,是不是他当时真的偷吃了比现在这样要好?

    来不及多想,他被拖着来到了众人面前,面朝着地一栽,鼻血已经流了一地。

    “就是这小子偷吃了馒头!大过年的,这小子倒让我没个交待!居然敢偷吃土地爷的供品!”

    “我没看好土地庙,让土地爷和大家都不满意了,这是我作地保的不地道,我,地保刘大壮,在这向大家赔罪。”

    “今天把他抓出来,算将功补过,大家麻烦给个台阶下了!”

    “至于这小子怎么处理?哼,就让大家说了算吧!”

    吴文吓得快要晕了过去,刚抬起头整张脸就变得惨白,鼻血在他脸上显得格外的红,那时他面无人色,两个眼睛瞪得溜圆,完全不可置信地看着人群,他的眼睛乱转,似乎在找一个能相信他的人。

    李大夫只是把头低着,而唯一可能给他希望的周先生没有来。

    吴文晕了过去,他只听着,觉得叫骂声无比的刺耳,心中越来越郁闷,越来越觉得难过,到后来听见的不再是叫骂声了,是喊打声,是喊杀声,到最后变成了嘲笑声。他似乎出现了幻觉,又好像只是又做了一个梦。

    午时,周先生吃午饭前带着夫人前来上香,他膝下没有子嗣,只和夫人一人共度余生。

    土地庙的地上被打扫的干干净净,似乎还刚泼过水,地保正迷迷糊糊的躺着,半梦半醒,老远看到周先生二人向这里走来,便一下清醒过来,笔直的站着,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等着周先生靠近。周先生只是瞥了他一眼,不大在意,左脚踏过门槛,似乎想起了什么,右脚慢了一步。

    “我说啊,吴文那小子呢?怎么今天没看到影儿啊?”周先生随口一问,提到吴文,嘴角还带着欣慰的笑。吴文昨天刚答应帮周先生收拾学堂,今天周先生还想和他好好说说自己那个学堂有多美呢。

    “他?切,啊呸!”地保本能啐了一口,却又马上自觉无礼,呸了一声,很干脆地抽了自己一个耳光。“吴文啊,他昨天晚上偷吃了土地庙的九个大馒头,早上刚叫大伙揍了一顿,现在已经给衙门里拿下了。”

    “啊?”周先生又惊又怒,差点一个没站稳摔倒在地上。还是地保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稳稳地扶住了。

    “这小子该罚呀......”地保刚要补充细节,就被周先生的怒吼打断了:“哪个见鬼的造的谣!谁家孙子能一口气吃九个顶大的馒头?还叫衙门拿了?王八蛋,我找他们说理去!”

    地保眼底闪过一丝惊恐,心想着当了这么久的孙子,却还是不小心惹到了这位爷。他还在想着怎么把这个谎圆过去,周先生留给他便的只剩下一个背影了。

    “相公,那吴文是什么人呀?”夫人问周先生。

    “一个不幸的读书人啊,原本是很有志向的,却落了个残疾。”周先生眉头紧蹙,当地的衙门办事以敷衍著称,去的慢了,恐怕吴文逃不过一顿毒打。而趁着衙门的官老爷到了饭点,走快点大概是能去说两句情理。毕竟这样敷衍的官老爷,肯定把午饭排在案子前面。

    “啊!莫不是那个要饭的?”夫人有些惊讶。

    “是是是,现在是个要饭的,以前可不是要饭的!以前可规规矩矩是和咱一样的体面人呢!甚至......他的父母还没有我们这样的年纪,却已经经营了比我们还殷实的家产啊。”周先生叹一口气,脚下却越走越快。

    “呀......”夫人不知道说些什么了,只好也跟着快点走。

    “你就先回家吧,等着我回家吃午饭。”周先生觉得夫人还是先行回家好,毕竟跟着也只是跟着,不如早点回家准备饭食。

    夫人应了一声,回头便走了。而周先生几乎是要跑起来,用这把老骨头最后能使上的一点劲去赶向衙门。

    到了那里,却只看见吴文衣衫褴褛的躺在地上,身上被打的遍体鳞伤。

    血,一地的血迹,身上的碎布上沾满了血,头发上沾满了血,地上的沙土也沾满了血。周先生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眼镜背后流出按耐不住的泪水,可他分明无比痛苦却面无表情,眼睛一眨不眨。他站在那里,吴文趴在那里,像两具没有生气的雕塑。

    吴文到了李大夫那里,已经是周先生发现他之后过了很一会了。孩子们把他从巷头的学堂抬着,拖着到了巷尾,整条巷子的人都对着吴文的身体指指点点,说他是偷儿,说他不老实,说他那条胳膊该断,又说他该死,不该只断一条胳膊。周先生黑着脸,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

    “他就是擅长忍,掉一条胳膊那么大的痛苦,他硬是一声都没吭。”李大夫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对着周先生说。

    “......他的药钱,我出。”周先生还是黑着脸,盯着一动不动的李大夫看。

    “先生,我还是个有良知的人,这小子都快死了,我不能不救他。”李大夫起身拿药,回头给吴文用草药清理起了伤口。

    “......你说他快死了?”周先生感觉到无比愤怒,却又不知道对谁愤怒,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愤怒。

    “我会尽力的,当初他刚来这里是我救了他,到今天了我也不想看着他死。”李大夫手上动作不停,他的声音似乎自己就会叹气。

    “告诉我,他会活下去,对吗?”周先生今天特别不正常,往日斯文的形象在今天被他撕得粉碎。他的眼睛喷着火,无比狂热地盯着李大夫。

    “......会。”李大夫撒了一个谎,对周先生也对自己。如果要说实话的话,他没有把握把吴文救活。

    “把西药用上,多少钱都......都可以!”周先生声音猛地变大,吼出来的瞬间一拍桌子,学堂里镇场三十多年的功力在这一刻爆发到了顶点。

    “先生......”李大夫的眼眶湿了,因为他看见周先生分明面无表情,却止不住的有眼泪顺着脸颊流下。

    周先生感觉这一天头晕得厉害,回家领着夫人去上香的时候,地保已经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而他看见香炉里的高香莫名其妙都只剩下半截断头香时,只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默默上了三炷高香,带着自己和夫人的祝愿,迟疑了一下,贪了贪心——决定一炷香给自己,一炷香给夫人,还剩下一炷,给生死未卜的吴文。

    “相公,那吴文的事现在要去继续解决吗?”夫人牵着周先生的手,关心的擦了擦老伴头上的汗。

    “先吃饭吧......”周先生本想给出一个确切的回答,却发现自己不是大夫也不是衙门的老爷,就算急得满头大汗也只能原地跺脚,思来想去,最后也只能把吴文的命运托付给了老天。

    在炉子里一众断头香的簇拥中,周先生的三炷高香显得格外夺目。



甘敬亭Gan.Jingting

2025.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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