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爸是和祖国同龄的人,家里很贫穷。三年级的某天,他正走在大路上去学校,奶奶抄小道截住他,拽回了家——因为要做家务和照顾弟弟妹妹。小小年纪,他天不亮从山上扛着毛竹步行到桥埠头,翻山越岭走几个钟头,中午前才能赶到集市,可即便拼尽全力,家里还是填不饱肚子,最小的妹妹终究没能熬过去。二十出头那年,招工的消息传来,他义无反顾的离开了家乡。
或许是老天爷眷顾,他成了一名工人,在那个“工人老大哥”吃香的年代,这无疑是捧上了铁饭碗。老爸上班兢兢业业,下班还在单位夜校里学习,凭着一股韧劲考下了技术证,也就在那时,他迷上了象棋。
我记事起,家里最常见的画面,就是老爸和工友下棋入了迷,家里人喊他吃饭,喊破了喉咙他也听不见。
老妈看着他这副“不务正业”的样子,气得牙痒痒。家里的活儿堆成了山,他却只顾着摆弄那几颗棋子,心思全扑在了棋局里。忍无可忍之下,老妈不止一次把棋盘扔出门外,可每次转脸,老爸就偷偷捡回来,敲敲打打修修补补。
无论老妈怎么反对,都没浇灭他的热情。他不是那种浅尝辄止的爱好者,一有空他就对着棋谱反复推演,非要把每一步棋的用意琢磨得明明白白,
反观我自己,爱好倒是不少,可惜全是三分钟热度。今天学画画,画两笔觉得太难,画笔一扔就再也不碰;明天练书法,写几张纸嫌枯燥,笔墨纸砚直接束之高阁;后天学烘焙,失败一次就宣告“职业生涯”结束。我们总在四处寻找“有意思”的事,却从来没有耐心,把一件事做深、做透。
老爸的棋艺,就在这份日复一日的钻研里,日渐精湛。后来他来杭州帮我带孩子,一有空就往社区活动室跑,没过多久,就凭着一手好棋艺,成了活动室公认的“棋坛霸主”。我在这小区住了好几年,邻居们顶多是点头之交,可自从老爸来了,家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常有邻居找上门来,邀他一起下棋、一起消遣。
如今老爸已经八十岁了,耳朵背得厉害,别人说话得凑到他耳边大声喊,可只要一坐到棋盘前,他立马精神抖擞,眼睛亮得像年轻人,举手投足间,满是运筹帷幄的气场。他不仅在社区里下棋,还年年代表镇上参加运动会的象棋比赛,每次都能捧个奖状回来。政府安排运动员旅游,他次次不落,回来就拉着我们讲旅途中的趣事,一脸得意地说:“跟棋友们在一起,可热闹啦!”
老爸用一生的经历告诉我们:无论身处何种境遇,无论年纪大小,只要找到一件值得钻研的事,并且沉下心来坚持下去,就能把平淡的日子,活出属于自己的精彩。那方小小的棋盘,于他而言,不仅是楚河汉界的厮杀,更是他对抗命运的武器,是他晚年生活里最温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