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翻看古诗文,常遇见一个词——“桑梓”。古人说“桑梓之地,父母之邦”,说“埋骨何须桑梓地”,说“永怀桑梓邑”。见得多了,便想弄明白:天下树木千万种,为何偏偏是桑与梓,成了故乡的代称?这两种树,究竟藏着怎样的渊源?
追到根上,是《诗经·小雅·小弁》里的那几句:“维桑与梓,必恭敬止。靡瞻匪父,靡依匪母。”意思是说,看见桑树和梓树,要心怀恭敬——因为它们是父母种的,见了树,就像见了父母。这是“桑梓”最早的出处,也是它最深的根。
为什么是桑和梓?朱熹的解释最透彻:“桑、梓二木,古者五亩之宅,树之墙下,以遗子孙,给蚕食、具器用者也。”古人过日子,讲究自给自足。桑叶养蚕,蚕丝织布,解决了穿衣;梓木做家具、做器具,解决了用度。这两种树,是父母留给子孙的“衣食之本”。在农耕社会,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父母在世时种下它们,一为眼前生计,二为子孙后代。几十年后,树长高了,父母老了,儿女离家了。可只要看见那两棵树,就想起当年父母弯腰栽种的身影,想起那个有吃有穿、有依靠的家。
“必恭敬止”——敬的不是树,是树背后的养育之恩。
除了活着的时候,古人连死后也离不开这两种树。《史记·伍子胥列传》记载,伍子胥临死前对使者说:“必树吾墓上以梓,令可以为器。”死也要种梓树,因为它材质好,将来能做成器具,也算为后人留点念想。汉末陈琳的文章里也说:“坟陵尊显;松柏桑梓,犹宜肃恭。”坟墓旁的桑树梓树,一样要恭敬。因为在古人眼里,桑树分枝再生能力强,梓树生长快、材质优,都是生命力的象征,种在墓前,既是陪伴,也是祝福——愿生命像它们一样,生生不息。
于是,生也桑梓,死也桑梓。活着的时候,它们是家园的标记;死后,它们是血脉的延续。久而久之,“桑梓”就从两种树,变成了故乡的代称。
东汉张衡《南都赋》里第一次直接用它指代家乡:“永世克孝,怀桑梓焉。”此后一千多年,诗人们反复用这个意象——蔡文姬写“生仍冀得兮归桑梓”,柳宗元写“乡禽何事亦来此,令我生心忆桑梓”,毛泽东改写的“埋骨何须桑梓地”,都是把桑梓当故乡来念。
梓树还有一层深意。古人说“木莫良于梓”,称它为“木王”。梓木质地细腻,软硬适中,是雕版印书的首选。所以古人把“付之梓”当成出版的代称。一本书写成了、刻好了、印出来了,叫“付梓”。梓树,就这样从家门口的树,变成了文化传承的见证。想想也有意思——梓木做的书版,印出的文字里,又常常写着“桑梓”二字,念着故乡的事。树成了书,书又念着树,兜兜转转,都是中国人的情结。
有一年在鲁西北乡下,见过一棵老桑树,在村口长了百来年,树干空了一半,可每年春天还是发芽吐叶。村里人说,这是当年开村的老祖宗种的,旁边原有一棵梓树,早年间毁了。桑树还在,梓树没了,可人们说起这个村,还是说“咱们桑梓之地”。那一刻忽然明白,“桑梓”之所以能成为故乡,不是因为这两种树有什么神奇,而是因为它们活得久,比人久,比房子久,比朝代还久。人走了,树还在;树没了,名还在。一代代人对着它们,想自己的来处,想父母的恩情,想那个永远回得去、又永远回不去的地方。
如今城里人,很少见桑树和梓树了。桑在果园里,梓在公园里,和寻常日子隔了一层。可“桑梓”这两个字,还在用。谁离家远了,会想“桑梓”;谁回去建设家乡,叫“反哺桑梓”;谁出国多年,还说自己“情系桑梓”。字还是那两个字,意思也还是那个意思——念父母,念故土,念根。
那天在鲁西北,站在那棵老桑树下,想起给女儿起名时用过“梓萌”二字。梓是良木,萌是初生。那会儿只觉得好听,没多想。后来才明白,“梓”字里藏着的,是父母对孩子的盼头——盼你成才,盼你成器,盼你像这树一样,扎下根,长出枝,有一天能庇荫后人。
桑梓的渊源,说到底,是父母与子女的渊源,是人与土地的渊源,是这一代与上一代的渊源。树还在,根就在;根在,故乡就在。
哪怕人走远了,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