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冬天一下雪,我们楼下小胡同的积雪被车碾人踩,很快结成结实的冰壳,剥去初雪的浪漫,成了一小片危机四伏的“溜冰场”。孩子们走上去还觉得好玩,一不小心就摔个屁墩儿;老人出门却真让人揪心——万一滑倒,老胳膊老腿的,很可能就是骨折。骑电动车的人更是提心吊胆,双脚撑着地,捏着电门一点一点往前挪。 这种小胡同不算“主干道”,环卫通常不管;楼里居民若也没人出头,就只能任由冰雪如故,冬日阳光慢慢融化了一点,夜里又冻得更硬。想起几年前,门洞口一块冰整整结了一星期。那时我骑自行车,倒不碍事,可家里老人进出总让人悬着心。我转了一圈没找到像样的工具,最后捡了半块砖头,蹲在那儿一点点敲、一下下刮,好歹清出条路。后来一位邻居看见,跑回家取了铁铲帮忙,很快就把残冰除净了。这回下雪,我骑电动车接孩子回家,路上连滑三次,幸亏手稳才没摔着。回到家我就想:这雪必须得铲。第二天一早下楼,路面已被人车压得坚硬锃亮。我找来一块木板当铲,忙活了二三十分钟,只清出一丈来远,木板也散架了。去找环卫工和修车的陈师傅借铁铲,都说没有,只好作罢。周日送孩子上课外班,路过一间临时做工地食堂的屋子,门外正好搁着一把铁铲,我心里一动。下课后哄好想玩雪的孩子自己上楼,我折返回去借了铲子,一段一段、一截一截地凿冰、铲雪,把碎冰推到墙根堆起来。几十步的路,干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把路中间的冰雪清理得能安全通行了。其间有邻居进出,有人道谢,说“受累”“谢谢”;也有人漠然走过,仿佛没看见。我倒无所谓——本来也不是为他们做的。最初动念,就是为了自家老人孩子出入平安,我自己骑车进出也别再打滑。既利己,也惠人,这就够了。 这件事让我觉得可以说一说。在公共事务上,我们或许可以换一种思路:先别管别人做不做、怎么看,如果一件事做了首先能消除我自己的隐患、带来我需要的便利,那我就去做。很多时候,问题明明就在那儿,后果也预见得到,但大家往往觉得“是大家的事,凭什么要我出头”?于是陷入“各扫门前雪”的沉默,结果就是谁的门前都积着雪、结着冰。个人在公共空间中的主动,未必要始于“利他”的高尚动机,也可以源于一份清醒的、自利的计算。但这种“自利”一旦付诸行动,便自然辐射出公共价值。它像一块扔进静水的小石头——波澜虽小,却能推开一片停滞的沉默。那把借来的铁铲,铲除的不只是冰雪,或许还有一点“与我无关”的疏离与犹豫。 公共生活的改善,未必总始于宏大的动员,而往往萌发于这样一个简单的念头:我需要它好起来,与我有利——那么,就从我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