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上贴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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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川东丘陵,寒气是贴着地皮爬起来的,从河沟子里漫上来,透过千层底的布鞋,直往骨头缝里钻。村口那棵老黄葛树,叶子早落光了,黝黑虬结的枝干沉默地刺向灰白的天,像一幅淡了墨的瘦骨。树下那块被鞋底磨得发亮的青石板上,蒋老汉又坐在那儿了。脊背微佝着,一件洗得发白、肩头线脚有些松垮的蓝布棉袄裹在身上,双手拢在袖子里,眼睛眯着,望那条从山坳里蜿蜒出来、最终消失在雾气里的水泥路。


夕阳正从对面山梁子上沉下去,没什么力道,淡白淡白的一团光,把他枯瘦的影子投在地上,拖得老长老长,一直拉到身后的土坎上。这影子,他瞧着,忽然有些恍惚。许多年前,好像也是这么大的太阳,也是这么长的影子,不过那时站在这树下跺着脚、呵着白气翘首以盼的,是个半大孩子。他在等他的爹,爹在几十里外的镇上学手艺,过年了,爹的褡裢里总会有些稀罕东西,几封芝麻糕,一把花花绿绿的纸包糖,或许还有一截给娘扯的蓝底白花的洋布。那时的风也冷,但心里揣着一盆火,滋滋地响。


如今,风还是那个风,路倒是平坦宽敞了,可他要等的人,却远在千山万水之外。儿子在广东的厂子里,媳妇也跟着去了,两个孙娃,大的在外省城里念大学,小的带在身边。年头到年尾,也就电话里听听声音,手机屏幕里看看人影,冰冰凉凉的,触不着热乎气,总缺乏真实感。


他摸出那个儿子淘汰下来的旧智能手机,屏幕角上裂了蛛网纹。他划拉几下,点开一个名字,拨了过去。响了七八声,才接通。


“爸?”儿子的声音传过来,背景音有些嘈杂,隐约有机器的嗡鸣。


“哎,是我。”蒋老汉应着,嗓子有些发干,“没……没啥事,就问问。你们……车票买好了么?”


“正想跟您说呢,”儿子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今年厂里订单赶得急,放假晚,抢票的人又多……硬卧实在难买。小辉学校也补课,得腊月二十八才完。我们尽量,看能不能买到年三十那天的站票……您别急,一定能回来。”


蒋老汉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晃了晃。“站票……站回来?十几个钟头呢……”他喃喃道。


“没办法,爸,现在都这样。站着也得回啊。”儿子语气里的疲惫,隔着电波都能渗过来。


又说了几句,无非是嘱咐他多穿点,少干活,便挂了。忙,总是忙。蒋老汉把手机揣回兜里,那点塑料壳子贴着胸口,还是冰凉。他抬眼望望路尽头,空荡荡的,只有风卷起的几片枯叶打着旋儿。夕阳彻底沉下去了,天空变成一种冰冷的鸭蛋青色,村子里的灯火,三三两两地亮起来,像散落的、没什么温度的眼睛。


他撑着膝盖,慢慢站起身,骨头缝里咯吱响了两声。该回去了。


堂屋的门吱呀一声推开,一股更沉静、更无所不在的冷寂扑面而来。这房子,是儿子结婚那年翻新过的,白墙,水泥地,比老屋亮堂,可也空旷。家具不多,一张方桌,几把条凳,都擦得干干净净,反着冷光。正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彩色全家福,是好多年前照的了,那时孙儿还小,被儿子媳妇簇拥在中间,他和老伴坐在前面,一家人脸上都堆着笑,背景是县城照相馆画出来的假园林,红艳艳的花,绿得发假的树。


蒋老汉走到跟前,仰头看着。照片已经有些褪色,边角也微微卷起。他伸出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指,去擦玻璃框上一点看不见的灰。指尖划过老伴的脸,划过儿子的脸,划过孙儿红扑扑的脸蛋。擦着擦着,他的手指停住了,在照片底部一个不显眼的位置,轻轻摩挲。那里,玻璃框的接缝处,不知怎么进去了一丝极细的潮气,日子久了,竟让底下照片的一角,起了几点霉斑,颜色氤氲开,有些模糊了。他用指甲小心地抠了抠,那污渍像是长在了里头,纹丝不动。就像这些年聚少离多的日子留下的印记,擦是擦不掉了。


灶屋里冷锅冷灶。他舀了一瓢水,抓了两把米,准备煮点粥。米是自家田里打的,新米,闻着有清香。淘米的时候,他想起老婆子还在的时候,进了腊月,家里早就是另一番天地了。灶火整天烧得旺旺的,蒸年糕的甜香,煮腊肉的咸香,炸酥肉的油香,还有熬麦芽糖粘芝麻糖片的焦香,各种气味热气腾腾地交织在一起,能把屋梁上的灰都熏出暖意来。老婆子系着围裙,在灶台前转得像只陀螺,嘴里还不停指挥他:“老头子,火再添点!”“去,把晾在竹竿上的香肠翻个面!”那时候的忙碌,是踏实的,是心里有底的忙,忙完了,围坐一桌的,都是至亲的人。


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对着清锅冷灶。米粥在锅里咕嘟着,单调的声音更衬出满室的寂静。他忽然一点胃口也没有了。


夜里,风大了些,摇着窗户呜呜地响,像有什么在哭。蒋老汉躺在厚实的被褥里,却觉得浑身发冷。被褥是入冬时晒过的,有阳光的味道,但此刻好像怎么也捂不热这具老迈的躯体。人老了,觉也轻,一点动静就醒。半梦半醒间,他好像听到院门响,听到孙儿脆生生的声音在喊“爷爷”,他一激灵坐起来,侧耳细听,只有风声。


披衣起来,走到堂屋,拉开一点门缝。外头黑漆漆的,村子睡得沉,只有零星几点灯火,是同样睡不着的老人吧。院子里的水泥地泛着冷白的光。什么都没有。


腊月二十四,是小年。村子里的声响总算多了些。外出打工的人,开始三三两两地回来了。拖着拉杆箱的,背着巨大行囊的,风尘仆仆,脸上带着倦色,也闪着光。村口不时响起摩托车的突突声,那是去镇上车站接人的。张家院子里传来孩子的笑闹和鞭炮响(今年不知怎的,胆子大的孩子又敢放些小鞭了),李家飘出炖鸡的浓香,还有那许久未闻的、熟悉的乡音笑骂,热热闹闹地传来,像滚烫的油星子,溅到蒋老汉寂静的院子里,烫得他心里一揪一揪的。


他也开始忙起来。虽说儿子归期未定,但该预备的,一样不能少。他把楼上空着的房间,儿子媳妇以前住的,仔仔细细打扫了一遍。扫去梁上的蛛网,抹净每一扇玻璃,连窗棂子的缝隙都用旧布条掏过。床上的被褥,他扛到院子里,搭在长长的竹竿上晒。冬天的太阳淡,但他固执地晒了整整三天,每天用手一遍遍拍打,直到那棉絮被他拍得蓬松柔软,满满地吸饱了阳光的味道,闻着,似乎就有了一丝人气的暖。


地窖里还存着些老南瓜、红苕,他挑了几个模样周正的拿出来。腊肉香肠是早就备下的,挂在灶屋梁上,黑红油亮。他还特意托去镇上赶集的老伙计,捎回来两条新鲜的草鱼,养在水缸里,时不时去看一眼,想着孙子爱吃他做的豆瓣鱼。豆瓣是自己晒的,红油油的一缸,用了好几年了,味道越发醇厚。


做着这些的时候,他的手是稳的,心却空落落的。每准备一样东西,心里就默念一句:儿子喜欢的,媳妇爱吃的,大孙娃念过的,小孙娃上次说好吃的……仿佛把这些念想一件件摆出来,那个“团圆”就能更实在一些。


晌午,隔壁周婆婆端着一碗刚蒸好的叶儿粑过来,糯米皮子软糯,芽菜肉馅咸香。“蒋老哥,尝尝,刚出锅的。”周婆婆的儿子在成都,今年倒是说了准信,腊月二十八到家。


蒋老汉道了谢,接过。两人就站在院子里说话。周婆婆看着他那晒得蓬松的被子,叹了口气:“准备着好,准备着好……心里有个盼头,日子就不那么难熬。”她望望自家冷清的屋檐,又望望村口的方向,“就是这心里头,跟吊着个水桶似的,七上八下。早些年,日子是苦,可一家人是囫囵个的。现在呢,房子新了,路好了,屋里头却静得能听见老鼠打架。”


蒋老汉默默地点点头,咬了一口叶儿粑,很香,可哽在喉咙里,有点难以下咽。同病相怜的话,说多了都是徒增怅惘。


腊月二十八了。儿子的电话终于来了,说是抢到了票,年三十下午到县里车站,再转车回来,估摸着到家得擦黑了。蒋老汉握着电话,连声说“好,好,路上小心,不急,不急”。放下电话,他在堂屋里转了好几圈,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最后,他走到神龛前,给祖宗牌位上了三炷香,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那些黯旧的木牌。


二十九,他几乎隔一会儿就到村口去站一站。路上回来的人更多了,车子驶过,扬起薄薄的尘土。有相熟的后生摇下车窗跟他打招呼:“蒋爷爷,等儿子啊?就快回来了!”他笑着点头,皱纹堆叠起来。每次有车灯从拐弯处亮起,他的心就跟着提一下,又随着车辆的远去而缓缓沉落。那盏为他亮起的灯,总在下一个拐角,或者,下一个。


大年三十,终于到了。


天还没亮透,蒋老汉就起了床。他把院子又扫了一遍,尽管昨天才扫过。水缸挑满了水。灶膛里的火生起来,烧得旺旺的,大铁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他系上那条用了很多年、有些磨损的深蓝色围裙,开始忙活。


褪鸡毛,切腊肉,剖鱼,泡发干笋、木耳……他做得一丝不苟,像个即将迎接重要典礼的匠人。堂屋的方桌被擦得锃亮,他拿出那套只有过年才用的碗碟,虽然样式老了,但洗得洁白。他数了又数:五副碗筷。自己的,儿子的,媳妇的,大孙子的,小孙子的。整整齐齐摆好,在空荡荡的桌子四周,围成一个充满缺口的圆。


午后,他开始频繁地看天色,看手机。村里断断续续响起了鞭炮声,空气里硫磺的味道渐渐浓起来,夹杂着各家各户飘出的、纷繁复杂的饭菜香气,汇成一种独属于年关的、喧嚣的底色。这底色越浓郁,他这院子里的寂静就越发显得深重,像一口井。


他走到院门口,倚着门框。黄昏的薄暮像淡淡的灰纱,笼罩下来。远处山峦的轮廓模糊了。村口那条路,渐渐融入暮色里,看不真切。偶尔有车灯划过,不是进村的,就是径直开了过去,没有一辆为他停留。


天色终于完全黑透。远处近处,鞭炮声猛地密集起来,噼里啪啦,震耳欲聋,间或有璀璨的烟花窜上夜空,“嘭”地炸开,流光溢彩,照亮一瞬间的欢腾,又迅速熄灭,留下更深的黑暗和刺鼻的烟火气。团圆饭的高潮到了。


蒋老汉慢慢地转过身,走回堂屋。桌子上,饭菜已经摆好,中央火锅咕嘟咕嘟地滚着,白汽蒸腾,熏得那盏白炽灯的光都有些朦胧。五副碗筷,静静地候着。四张椅子,空着。


他在属于他的那张凳子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屋外是震天动地的喧闹,屋内是凝固般的寂静。只有火锅汤底翻滚的声音,单调而持续地响着,水汽不断上升,扑到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蒸汽,还是别的什么。


他望着那四张空椅子,望了很久。然后,他拿起自己的碗,盛了半碗饭,又伸出筷子,颤巍巍地,夹了一筷子菜,放在碗里。他低下头,开始慢慢地吃。咀嚼得很慢,很慢,仿佛每一口,都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咽下。


吃了几口,他停下来,抬起头,望向门口。院门虚掩着,门楣上,倒贴的福字红得正艳,那是他前几天亲手贴上的。此刻,屋里昏黄的灯光流泻出去,恰好照亮了那方正的、红底金字的“福”。光晕柔和地包裹着它,在这浓得化不开的除夕夜里,像一枚小小的、温暖的印章,静静地盖在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之上,也盖在他望眼欲穿的等待里。


他就那么望着,浑浊的眼睛里,映着那一点红,和门外深不可测的夜。屋外,鞭炮声正酣,新的一年,就在这极致的喧闹与极致的寂静之间,步步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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