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目荒芜

我原本是个皮肤很白的人,是旁人见了都会夸一句天生好底子的那种白。

可现在,我再也听不到这样的话了。

脸颊两侧爬满了大片大片浓重的斑,有头胎留下来的妊娠斑,有常年憋闷郁结长出来的黄褐斑,层层叠叠,颜色深得吓人。不像寻常浅浅的淡褐色,倒像是有人拿着灰色的炭笔,硬生生在我白皙的脸上涂满了斑驳的印记,一块一块,密密麻麻,遮都遮不住。

我身形本就单薄,这两年接连备孕、怀胎,耗得身子更是枯瘦,单薄的外套披在身上,空荡荡的撑不起来,风一吹,整个人都像是要晃倒。所有人都知道,女人脸上的斑,大半都是心情熬出来的,是委屈堆出来的,是无人心疼的日子一点点刻出来的。可没人问过我,到底憋了多少委屈,熬了多少长夜。

这是我的二胎。

查出来是女孩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个孩子留不住了。

从头到尾,我的婚姻、我的生育,从来都由不得我做主。今天来医院做流产手术,手术室门口人来人往,全是成双成对的身影,只有我孤零零一个人,身边站着我的婆婆。

我的丈夫没有来。

此刻他应该正窝在家里的沙发上,盯着手机打游戏,嘴里念叨着要上分、要冲段位。我前几天难受得整夜睡不着,胸闷心慌,哭着跟他说我害怕做手术,他头都没抬,只敷衍地摆摆手,说这点小事有什么好矫情的,让我自己处理,实在不行就让妈来陪我。

从头到尾,他没有一句关心,没有一句安抚,仿佛我肚子里消逝的孩子,我即将受的罪,都比不上他游戏里的一局输赢。

我身边的婆婆,和憔悴破败的我,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样子。

她打扮得格外年轻精致,脚上踩着细细的小高跟,修身的紧身牛仔裤勾勒着身形,上身搭着一件短款的小外套,穿搭时髦,刻意想要掩盖岁月的痕迹。可再精致的穿搭,也遮不住松弛衰老的皮肤,眼角的皱纹堆叠,格外刺眼。她还涂了一口浓重的大红唇,颜色艳丽张扬,衬得我脸色愈发蜡黄灰暗,脸上的斑点愈发狰狞。

她陪我来医院,从来不是心疼我,只是碍于旁人闲话,不得不走这一趟,从头到尾都带着满心的不情愿。

从我踏进医院大门开始,排队挂号、拿检查单、跑科室、等化验结果,所有繁琐又磨人的流程,全都是我一个人拖着虚弱的身子一步步做完。

而我的婆婆,全程都站在一旁,要么低头刷手机,要么没完没了地接电话。电话一通接着一通,家长里短、闲聊八卦,语气轻松随意,从未抬头看我一眼,更没有问过我一句难不难受、怕不怕疼。

她就那样站在手术室门口的走廊里,身姿挺拔,妆容艳丽,一边对着电话笑着寒暄,一边漫不经心地等着我做完这场手术,等着我打掉这个不被期待的女孩儿。

走廊的灯光惨白冰冷,打在我脸上,我能清晰地看到玻璃反光里的自己。瘦得脱了相,满脸暗沉的色斑,眼神空洞麻木,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残殆尽的野草。

我为了生孩子,为了凑一个他们想要的儿女双全,一次次透支自己的身体。原本光洁无瑕的脸毁了,单薄的身子垮了,气血常年亏虚,夜夜失眠焦虑,最后换来的,是丈夫的漠视,是婆婆的嫌弃,是一身病痛和满心疮痍。

终于,护士叫到了我的名字。

我攥紧了手心,脚步顿了顿,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婆婆还在接着电话,嘴角带着笑意,自顾自地说着话,压根没有一丝一毫的在意。她的身影光鲜亮丽,与灰头土脸、一无所有的我,格格不入。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眼泪,只是默默地收回了目光,转身一步步走进了冰凉的流产手术室。

大门在我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喧嚣的人世,也隔绝了我这短短数月的怀胎期许。

手术床冰凉刺骨,灯光晃得人眼睛发疼。医生准备麻药的时候,我安安静静躺着,没有挣扎,没有哭闹。

直到麻药缓缓推入血管,意识慢慢模糊的前一秒,一滴滚烫的眼泪,悄无声息从我的眼角滑落,砸在冰冷的枕头上。

我不知道这滴泪,到底是为谁而落。

是为我肚子里这个无缘来到世间的小生命?

还是为我这窝囊、委屈、满目疮痍的人生?

是怨恨冷漠无情的丈夫、凉薄势利的婆婆?

还是心疼那个为了家庭、为了生育,耗尽所有青春、容貌、健康,最终落得一无所有的自己?

我说不清。

只知道那一刻,满心的酸涩、疲惫、悲凉和无处诉说的怨怼,全都堵在胸口,化作这一滴无人看见、无人心疼的眼泪。

我拼尽全力奔赴的家庭,从来没有一人,真正爱过我,心疼过我。

我用满身病痛和满脸斑驳,换来了一场空欢喜,一场彻头彻尾的荒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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