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是被邻居家的电钻声吵醒的。
半梦半醒之间，那声音格外刺耳。我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刚过八点。窗帘没有完全拉严，海上的光透了进来，薄薄的一层，落在地板上。
给物业管家发了消息，很快收到回复，说只是临时施工。果然，没过多久便安静下来，但是，我已经睡不着了。
小长假过去，城市回到工作日的常态。海边的人少了，楼下停车场空出大片位置，连空气都仿佛松弛了一些。没有安排出行，也没有约人见面，本该是个适合发呆的日子。
可生活似乎总有办法把一个空白的上午填满。
做咖啡的时候，奶泡打到一半，蒸汽内管再次脱落，机器发出一声短促的泄气声。这毛病出现过好几次了，于是联系客服、拍照、录视频、描述故障。
这时，快递到了。趁着618买的隐形眼镜，拆开发现有一片包装损坏，镜片无法再用。又是拍照、上传、维权沟通。
事情都不大。不足以称之为烦恼，又让人无法完全忽略。像一根极细小的刺，不至于疼痛，却始终让人不太舒服。
中午看了一眼账户。最近市场不太好，前段时间积累的收益大幅回撤。数字安静地停在那里，没有声音，也没有表情。这些年见过太多涨跌，市场从来不会因为谁焦虑就改变方向。很多时候除了等待，并没有更好的办法。可明白是一回事，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午后的阳光渐渐浓起来。我把手机放到一边，靠进落地窗旁的摇椅里。
六月下旬的大海已经有了盛夏的模样。天空蓝得通透，每天都像新洗过一样。白云浮动，在水面投下淡淡的影子。海水现出层次丰富的蓝，靠岸的地方泛着清亮的碧色，越往远越深，最终与天际融在一起，海天之间几乎没有边界。
偶尔有小船往来，在平静的海面拖出一道长长的白色航迹。那道白痕在阳光下舒展，很久才一点一点散开。
大海不参与人间的琐事，只按自己的节奏呼吸、起伏、闪光。
正想着这些，咖啡机客服电话打了进来。对方耐心解释着解决方案：一个小小塑料配件的问题，连她自己都略显无奈的表示，按程序需要把整台机器寄回检测、维修，再寄回来。
坐在摇椅里听着，有些哭笑不得。听起来都合理，可明明格外荒唐。挂断电话之前，我没有再解释什么；挂断同时，打开购物软件，下单买了一根新的蒸汽内管——咖啡机买来不过半年，从规则上说，我可以继续沟通，继续争取一个更符合逻辑的结果。可是，我已经懒得纠缠，因为它的消耗已经大于问题本身。
付款成功的提示跳出来时，阳光落在海上的亮光有些晃眼。手机息屏，这件事已留在那里。
也是在这样的间隙里，我忽然发现手背和胳膊上的疹子好得差不多了。那是两周前被蚊虫叮咬后过敏留下的，红肿、发痒，反反复复。为了让它快点好，我已经戒了三天辣椒——红肿立即退下去大半——连每天下场打球、手套磨得粗糙泛红的那块皮肤也平整复原了，只剩一点浅浅的印记在消散。
这大概是今天唯一的好消息，不盛大，也不惊喜，甚至很容易被忽略。可它真实地发生了——像海雾散开，等我察觉的时候，最难熬的部分已经过去了。
中午，朋友约我喝咖啡。我问他有什么事——有事我可以过去；没事，我只想待在家里。今天不想化妆，不想出门，就想坐在落地窗前看海发呆，回复几条消息。又惦念起女儿———她已经开始自己的生活，有了新的公寓、新的节奏。可那份牵挂像空气，平时感觉不到，却始终在。
决定傍晚去游泳———练习我的自由泳。教练总提醒我，不要和水较劲——越紧张，身体越沉；越用力，动作越容易变形。要放松一点，再放松一点。
隐形眼镜的客服告诉我，我会收到补寄的新镜片———却宁可赔上运费，也坚持要求先把破损包装里的那片寄回去，好的，我下单了，快递马上来取。投资账户里的数字明天会怎样，不想看，随它去。
我已经在想着今晚走出游泳馆的情形：沿着海岸开车回家，在黄昏下变成了金箔铺就的绸带一般的马路上，放慢车速让风从指缝流过，像在抚摸一只巨大温顺的蓝猫，听我的车里的音响放起慵懒的爵士，轮胎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和心跳一样平稳。左耳边，间或是海水的呼吸。我会摇下车窗，让风把头发吹成竖起的海浪，音乐和咸味搅拌在一起，不需要导航。
海面沉进暮色，可能我今天仍然学不会把重量交给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