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长头发,收旧手机,旧手机换菜刀,换电视,收——长头发——”男人穿着白衬衫,黑裤子,骑着红色跨骑式摩托车,在小区楼下来回,男人不用说话,后座上只扎了个褪色变黄的小喇叭,小喇叭像个小媳妇儿,清脆的女声由远到近,又由近到远……
“收——长头发——,收——长头发——”,小时候我在房间里睡觉,在客厅里面写作业,在院子里玩耍,一听到有人收长头发,就跑出去看。守在家门口路边,等收长头发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一定要看看那些头发到底有多长,我也想有一头长长的黑头发。收头发男人瞥一眼我的黄毛短发,失望地走了。
以前,我们村里是有长头发的。一头乌黑悠长的头发,编一个肥壮油亮的麻花辫,垂到腰间的河流,看得人们心也潺潺。收头发很有讲究,黑长直,没有染烫,为上品,能卖好价钱。村头那户人家的姑娘就有这样的长发,姑娘不太聪明,长着一双水灵的大眼睛,浓眉毛,长睫毛,红彤彤的嘴唇。要是早一点受到好的教育,说不定也有一番淑女的风范。姑娘经历坎坷,很多残忍不便多说,也无法说尽。她一直留着一头长长的头发,在河边水桶,在田里收麦子,过年了就在头发上夹个新崭崭的发夹。
上次回家,路上碰到她,她不好意思地走了。转身进了巷子,那一头齐腰的长发,散开来,一如多年前的河流,细腻的,清亮的,动人的。
如今,很少见着那缓缓的河流,不管是脚下的,还是头顶上的。姑娘们把头发剪了,齐肩的,齐下巴的,齐耳的,还有接近板寸的。再去卷个卷儿,染个色儿。收头发的人再也不来了,即使侥幸来喊一喊,也收不到了。没办法,为了生计,收头发后面加一句,收手机,手机你总有吧。
我问过人们,头发收了去做什么。人们说,可以给唱戏的人做胡子。看看那些将军、勇士,一把摸着长长的胡子,一脚一个八字步,多少柔情无法诉说,再抚一抚那潺潺的河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