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更浓了几分,天空犹如被泼上了一层黑墨,透不出半点光亮。寒风顺着街巷鬼哭狼嚎似的吹着,卷起地上的枯叶碎纸,晃晃悠悠地扑向墙壁,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周捕脚步匆匆,袖口里那截骨渣越发冰凉刺骨,隐隐地透出一股不详的阴冷。
书办跟在后头,脚步轻快,浑然未觉什么异样,嘴里还哼着不知从哪儿学来的山歌调子,声儿尖细,在这深夜里听来,莫名透着几分邪气。
周捕面色阴沉得像口老棺材板,一路无言。他疾步踏进衙门,门口挂着的铜铃被夜风一吹,晃出阵阵低沉古怪的响动,像有人在耳边幽幽地叹息着,诉说着某种难言的哀怨。
“老周,你这是咋了?一路上不吭不哈的,见鬼了?”书办停下脚步,满脸诧异地看着周捕。
周捕只摆摆手,没吭声,径直走到桌案前,将袖口里的东西往外一抖。然而,他原本以为掏出来的该是那截干瘪的白骨渣,却不想袖口里滑落在案上的,竟是一小截纤细而洁白的羊骨。
这羊骨雪白得邪性,表面光滑如玉,在昏暗灯光下,泛出幽幽的寒光,诡异异常。周捕倒抽一口凉气,浑身的寒毛瞬间立了起来,眼底的惊骇难以遮掩。
“这他娘的……怎么回事?”周捕咬牙切齿地盯着那截羊骨,声音低哑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几分难掩的惊恐。
书办凑了上来,好奇地打量着桌上的羊骨,眼神里满是疑惑:“这不是羊骨头嘛,咋了?这玩意儿能吃出啥问题来?”
周捕没搭理他的调侃,神色凝重地翻开自己的掌心一看,这一瞧,顿时令他脸色骤然一变,只见掌心中央竟然多了一圈圆圆的盐痕,整齐划一,像被谁用笔精心描绘出来似的,且不论他如何搓揉,那盐痕竟是纹丝不动,丝毫不掉屑。
“邪门了……”周捕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心里清楚,这绝不是什么简单的巧合。盐圈本就有道士镇邪、封阴的意味,而这道古怪的盐痕却像是在挑衅一般,直接印在他的掌心,似在嘲弄着他这个吃公家饭的官差。
书办见状,终于察觉到气氛不对,脸上的嬉笑僵了一半,压低声音道:“老周,你这掌心咋回事?好端端的,咋弄这么个玩意儿?”
周捕深吸一口气,慢慢攥紧拳头,那道盐痕被他握在掌中,越发冰冷刺骨,仿佛随时会渗进他的血肉筋骨,搅得他心神难宁。他低声沉沉地说道:“咱们这趟怕是碰上了邪物了……”
话音刚落,衙门外猛然刮起一道阴风,铜铃狂乱作响,伴随着低沉而诡异的呼啸,像有无数冤魂在门外哭喊挣扎,直欲破门而入。
书办吓得一个激灵,脸色煞白:“老周,这回怕是真见鬼了吧?咱得赶紧去请道长做个法吧!”
周捕却一言不发,慢慢抬起头,目光透过窗棂向外看去,只见窗外黑影幢幢,风中似乎夹杂着模糊不清的低语,时远时近,飘忽不定。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沉而冰冷,带着几分彻骨的惊惧:“不是证据……是阵。”
这一刻,他心底彻底明白过来,自己无意间竟已踏进了一个看不见的阴谋局中,且早已成了局中的一枚棋子。那馆堂中的清汤、盐线、骨渣,以及那古怪的羊骨,无一不在警示着他:此事远比自己所想的更加诡谲,更加凶险。
他紧紧攥着掌心,掌中的盐痕越发冰冷彻骨,像是已经与他的血肉融为一体,再也无法抹去。
桌上的羊骨轻轻转了半圈,断口朝向衙门后院,骨面那道盐槽随即渗出一线潮水。周捕掌心的圆痕不是镇邪符,也不是警告,而是一枚“回路印”:骨头带到哪里,馆里的水气和鬼客便能摸到哪里。书办盯着骨头看了许久,却忽然问周捕为何拿一截灶柴回来,平安汤已经替他改了眼。周捕终于意识到,自己唯一的证人正在当面忘掉证据。
夜色越来越深,像泼了墨似的压在头顶,衙门外风声阵阵呜咽,夹杂着细碎的铃声,仿佛鬼魂在窗外低语。周捕推门而出,站在衙门外的河岸边,夜风一刮,衣袍猎猎作响,他浑身忍不住地打了个寒颤,掌心那圈盐痕像在此刻越发冰冷刺骨,仿佛钻进了血肉之中,怎么揉都揉不去。
他慢慢走到河边,低头朝河水看去。河面如镜,漆黑一片,竟未泛起一丝波纹,宛如死潭一般令人心里发毛。岸边的盐线在月光下惨白如纸,透着一股不祥的诡异之气。他猛地觉出喉咙一阵发干,低头吐了口唾沫,想驱散心头的寒意。唾沫刚落入河面,却未激起丝毫波纹,竟如被那阴森的水面无声无息地吞了进去,连半点痕迹也不见了。
“怪事……真他娘的邪门。”周捕低声骂了一句,心头的忐忑越发浓烈。他凝神盯着掌心的盐痕,那圈盐纹此刻显得格外醒目,泛出淡淡的幽光,像是一道被精心刻画的诡异符咒,牢牢地印在了他身上。他越看越是心烦意乱,直觉告诉他,这盐圈并非什么巧合,而是一道隐秘的警告,正是告诉他,此地的事远非寻常,自己早已被卷进一个诡谲莫测的局中,难以自拔。
河岸上起了淡淡的水汽,带着森冷的湿意,轻柔地贴上他的肌肤,周捕只觉浑身毛孔都在向外冒寒气。他环视四周,昏暗的灯影在街角晃动,像是藏着无数窥视他的眼睛。街巷口挂着的铜钱串不知何时竟然自行摇摆起来,发出细碎而刺耳的铃声,声音越来越急促,仿佛催魂的钟声一般,敲得他心跳加速,额头渗出细细的冷汗。
周捕咬紧牙关,拼命稳住心神,低声咕哝道:“不是证据……是阵。”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背后发毛,声音落进风里飘散开来,竟似有回音隐隐传回耳畔,低沉而诡异。
他猛地回头看了一眼衙门,灯影昏黄,门外的铜铃无风自动,叮叮当当的声音此起彼伏,仿佛正回应着他的喃喃低语。周捕只觉得呼吸都困难起来,胸口沉闷得喘不上气,他开始迟疑自己是否该继续往下追查。
“老周啊老周,咱这是图个啥呢?”他低声自语,带着几分嘲弄和自嘲,“真要撞见了不干净的玩意儿,怕是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话音未落,耳边竟忽地响起一阵瘆人的笑声,笑声细碎尖利,像是小孩儿的嬉戏声,却又夹杂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阴邪之意。周捕猛地转过头,四下环顾,却只见河岸上的枯草随风摆动,哪里有什么人影。
他脊背发凉,汗毛直竖,心知再这样迟疑下去,恐怕就要彻底陷进这诡异的迷局里,再难脱身。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攥紧拳头,掌心的盐痕刺痛如针。他咬紧牙关,终于狠下心来,低声骂了一句:“管他娘的,反正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老子偏要掀个底朝天!”
这话一出口,他只觉心头一松,却又莫名感到一种奇异的压迫,仿佛他的誓言刚才就被什么东西听了去,已然注定了后续更为凶险的命运。
河岸那阵孩子笑声响起时,掌心盐圈缺开了一粒。缺口朝着上游,正对荷娘埋下孩子的堤根;河面下随即浮出几枚小小气泡,一路追着周捕的倒影。那东西还不会说话,只能学着旁人的笑声认人。周捕越发狠要查,倒影里的小手便抓得越紧。远处羊肉馆子的账页无风自翻,在“周捕”二字旁边留下一枚湿指印。